亡妻爱女

次日上午，文柔被镇北王派人请进了外书房。

桌案上的吃食点心，都是文柔素日爱吃的——文敬山知道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还没用早点。

请安后，文柔埋头大吃。

文敬山注视着墙上的画像。

芸娘……

芸娘与他，都出身武将世家，少年结发，情深意笃。

那一年，文敬山做前锋，孤军在外，在漠北遭北虏伏击包围。

弹尽粮绝之际，芸娘带了文家和赵家两家的家丁上百人，长途奔袭数百里，硬是护着他成功突围，活着返回大营。

然而，当时芸娘已经有孕在身，才不足两月，此前他们都不知晓。经不住长途鞍马劳累，芸娘小产了。

夫妻俩伤心不已，但那才是不幸的开始。

芸娘小产后，休养不足，染了血山崩之症，流血淋漓不止。文赵两家遍请名医，药石无效。

不到一年，芸娘就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才三岁的女儿文柔。

文敬山立誓绝不再娶，矢志驱逐北虏，抚育独女。

大夏朝受北虏侵袭之苦，已近百年。

远的不提，就说十八年前，北虏犯边，长驱直入，兵围京城，又在京郊方圆百里大肆烧杀掳掠，之后扬长而去。

这样的耻辱，至今仍是许多人的梦魇。

文敬山不止在这十数年间，将北虏抵御在国门之外；更是在五年前，率军远征漠北，横扫北虏王庭，逼得北虏或是西遁，或是内附。

从此西北千里河山，尽归大夏。西北全线，战火平息。

当时，皇帝陛下要封文敬山为并肩王，尽享西北地区作为封地，却被文敬山再三推辞。

之后，文敬山受封镇北王，主动上书，自陈年迈体弱，要求回京休养。于是交卸了兵权，回京在五军都督府挂职。

西北全军，将文敬山敬若神明。

天底下的读书人，读着北虏侵袭的诗书长大，也对文敬山敬仰万分。

所以，文柔干下的许多荒唐事，才能被无限地包容。

而阿柔……文敬山常年领兵在外，父母和兄长早已战死沙场。

文府里头，只有文柔一个正经主子，这才养成了她骄纵荒唐的性子。

回京后，文敬山想要管束女儿，却因此惹得她离家出走，以至于未婚生子。

是我对不住芸娘和阿柔……文敬山心中剧痛。

他看向文柔，温言道：“阿柔，明日宫宴，实是为皇子们选妃。爹爹已与陛下商定，除了十一皇子和十二皇子尚小，其余的，你挑中哪一个都行。”

文柔颇为不安，低声说：“爹爹，阿柔还不想成亲。”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文柔今年二十有二，要是放在21世纪，还是刚毕业的小姑娘；但放在普遍早婚早育的大夏朝，二十岁已是老姑娘了。结婚早的，三十出头便能抱孙子了。

文敬山低头一默。他立下不世战功，是为了大夏的国仇，为了亡妻的家恨，也是为了爱女的尊荣。

但也正是他的战功，将女儿逼上了这条路。

皇家不会容忍哪怕丝毫军权旁落的可能性。

除了嫁入皇家，赌帝王的良心，她无路可走。

由着文柔在六位成年皇子中择婿，已是文敬山能为她争取到的最佳结果。

文敬山并不信任女儿的眼光，但他更不愿意再强逼着文柔嫁人。

人生苦短，与其逼着她在痛苦中受折磨，不如让她快快活活地嫁个相对中意的夫婿。

至少，在他的有生之年，一定会竭力护着她的安稳。

“以往，你不是很喜欢六王么？”文敬山勉强笑道。

文柔心说，六王韬光养晦，所图非小。他一旦登位，势必不会容下功高震主的镇北王府。

但这些话，不该突然从花痴郡主文柔嘴里冒出来。

文柔于是道：“六王生得不错，可是大师兄也很好，卫衡尚可，还有萧御史，赵家表哥们……我还没想好呢。”

文敬山苦笑着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文柔用过早点，看着书架上的史册，撒娇道：“爹爹，阿丑要学习字，我拿几册书给他，再替他请个夫子好不好？”

文敬山自然应允：“好，你高兴便好。”

文柔得意地带着史书回房。

阿丑学习，她跟着旁听。假以时日，耳濡目染，有些长进，想来还算说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