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瑟瑟借被辱一事在姚家闭门了半月,趁这半个月理清了玉案司所有的账目,还得到了姚温玉的关心,心里跟吃了蜜似的。
“瞧你这模样,这半月外面都见姚小姐不出门心存可怜,但若是见着你本尊才知这半月你怕是享福了吧”
顾长安打趣道,姚瑟瑟眉眼含笑,想必是得了那位的关心,内里笑得合不拢嘴了。
“得,说正事啊,李建恒在东龙大街的卉香楼摆了席,请我去呢”
“既然下了贴子,那便去啊,怎的不去?我这段时间不可与你同出同进”
顾长安从坐塌上起来,走到了书桌前,姚瑟瑟正在抄写经文
“太学一事,他们的意图不在兄长,但却在太学辱没了兄长名誉,而现在事情反转,这些日子我没少让人用我的名义去太学,多少挽救了一些,有人想把姚家踢出局了”
“确实,今日的宴会不适合你去,这样,你把你的丝巾我拿走了,再把菁月接我用用”
姚瑟瑟无声的点了点头
“有何情况到时让菁月禀报给我就好,别再劳累跑一趟了”
顾长安点了点头,从姚瑟瑟的女红中随便拿了一条后拉着菁月跑了。
东龙大街临着开灵河,夜色一上,灯火通明。两侧尽是酒楼花坊,河道上也停着各式各样的画舫轻舟。
顾长安在卉香楼下马车,掌柜跟着鞍前马后,又亲自送上楼。等挑了帘子看一眼,才知道这席不简单。
在座的都是听过名字的,再不济也是父兄当差的官宦小公子。楚王边上挨着的是个白面小太监,长得挺清秀,应该就是潘如贵死了小福子之后,再找的孙子。
“宁德来了!”李建恒招呼着,“快来入座,还早呢,策安还没到呢”
顾长安带着菁月凭借着直觉,选了一个好看戏的地方
没过一会儿,萧驰野也来了
“策安来了!快入座,就等你了”
萧驰野随意挑了个空位坐了,正巧在顾长安身侧,笑着说:“这么大的阵势”
“我与你说一说,这位是潘公公的孙子,风泉,风公公!”
李建恒对风泉说:
“这位是我好兄弟,离北萧家二公子,禁军总督萧策安。”
风泉长得比小福子顺眼,他对萧驰野规规矩矩地拜了拜,说:
“久仰总督大名。”
对面的奚鸿轩翘着二郎腿,一个人占了两个座,胖脸上热得直冒虚汗。他说:
“客套都且免了吧,殿下,今日还有什么客没到啊?到了就开席嘛!”
李建恒对着萧驰野挑了挑眉毛,说:
“还请了一位诸位都想见见的贵客。”
萧驰野被他着出乎意料地示意弄得二丈摸不着头脑,正好听些后边跑堂掀帘,轻轻喊了一声:
“贵客到!”
席间寂了寂,萧驰野回首,见身着锦衣卫袍子的沈泽川正跨进来,沈泽川见着他,明显愣了愣,可是这愣神的模样太明显了,反倒让萧驰野不信了。
在座都知道他们之间不和,一时间气氛古怪,看好戏的相互打眼色。
李建恒热情道:
“这是沈兰舟,大伙都认得吧?兰舟,入座吧。掌柜的,开席!”
顾长安在内心不禁说:李建恒你是真的厉害啊
萧驰野觉得李建恒鬼迷心窍了,还真冲着这张脸把人给请来了。
沈泽川偏偏挑了萧驰野边上的位置坐,坐下时两人互看一眼。
“这位便是近来名动阒都的沈兰舟啊。”奚鸿轩睨了沈泽川几眼
“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听说这兰舟啊”
“他母亲当年也是端州一绝,沈卫可是抵了半个王府,才抱得美人归!他能生得不好看吗?”
席间笑声错落,都明里暗里的把目光往沈泽川面上瞟,就连风泉也咂嘴感叹:
“这位爷若是投了女胎……”
“那还有花家女什么事儿呢!”
一群纨绔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萧驰野余光见沈泽川半垂着头,看不出喜怒。
这人的后颈笼在侧旁的琉璃昏光里,像脂玉一般延伸到了衣领下,仿佛揉一把就能品出**的滋味来,正毫无招架之力地等着人上手。他侧容的轮廓流畅漂亮,那鼻梁的弧度是生得真好。眼角最要命,勾人心痒的东西全搁在里边了,随着上挑而笑意隐约。
萧驰野再看一眼
沈泽川还真在笑
顾长安跟身侧的菁月咬着耳朵:“菁月,你觉不觉得他们两个啧有故事啊?”
菁月扶额道:“郡主,主子交代的事”
“我当然记得,诶,菁月你先帮我盯着啊,我再看几眼”
“认错了人吗”
沈泽川眼眸斜向萧驰野。
“刮目相看”
沈泽川抬眸,对席间诸位乖顺地笑了笑,说:
“中人之姿,各位抬爱了。”
见他这般听话,那还端着的都松了懈,话讲得越发不堪入耳。
奚鸿轩说:“近来东街上不是兴起种新把戏么?叫‘耍杯子’。把那上好的佳酿用金杯盛了,搁在美人的香履里,传吃着玩儿。殿下,玩过吗?”
李建恒笑几声,说:“佳酿有了,找不着美人啊。”
奚鸿轩轻薄地示意:“这不正坐了一位吗?”
菁月悄悄推了推顾长安,示意顾长安解围
“怎的?奚二少是见少了美人还是怎的?本郡主也勉强算得上个美人吧,就看各位敢不敢了”
顾长安喝着酒调笑道
沈泽川跟他一直像是素不相识,这会儿也只是勉强一笑,说:
“我哪配‘美人’呢?诸位要真想玩儿,今夜我请诸位去楼里玩个痛快”
沈泽川到底有花家保,别的人见状,也不敢说得太过。唯独奚鸿轩像是跟他八字不合,闹得越发难看。近来听闻奚固安在太后跟前失了宠,如今都当奚鸿轩是借着沈泽川为哥哥撒气。
沈泽川正欲开口,忽听边上的萧驰野说:“别人玩过的把戏,怎么能给楚王殿下玩?这吃鞋耍杯子早八百年的东西了,南边的娼妓也不兴这个,不如换种玩法,奚二少,脱了你的鞋,咱们拿出去当船耍。”
席间哄然大笑,奚鸿轩肥胖,脚也比常人大许多,平素没人敢提,不想竟让萧驰野拿出来开涮
“那也成啊”
奚鸿轩顺坡打滚,豪爽地抬了脚,唤道,“来人!给你奚二爷脱鞋!”
李建恒见乐起来,骂了几声。
沈泽川也没料得萧驰野和顾长安会帮他解围,他与奚鸿轩本就是走一场戏,此时又望向萧驰野与顾长安。
萧驰野没理他,拿筷子自己吃了点东西。
那小太监风泉坐了片刻,看菜上得差不多了,才说:
“玩儿是诸位爷们的事,今夜我就给大家再添道菜好了”
他说着拍拍手,底下早准备好的伙计们赶忙进来上菜。
然而这道“菜”,却是匹小活驴。
风泉说:
“人间佳肴,就数着驴肉最好。诸位爷,吃过‘驴炙’吗?”
席间喧声渐止,都看着中间的驴。
“什么‘驴炙’?”
伙计们倒了土在地上,手脚麻利地围了个小土田。他们把驴子赶到土上,将四蹄埋进了土里,让驴子腹部贴着土,又给驴子盖上了厚絮被。
“诸位爷”
“且看好了”
伙计半蹲着身,接过瓢,舀着才出锅的沸汤,尽数倒上去。边上打下手的按着被子,从嚎声哀叫的驴子头顶抹下去,那驴毛活生生地被浇落了,可是这还没完,那倒沸汤的伙计搁了瓢,又从这火驴身上剜着肉。
肉盛盘里,炉边的人就地现烤,烤完了再挨个传给满座
驴子越叫越惨,连楼下的人都惊动了
李建恒面色发白,看着这驴肉,掩着口鼻说:
“风公公,这道菜也太伤……”
“殿下不妨先尝尝看,这驴肉紧着沸汤剜下来,最鲜美不过,吃就要吃这口鲜”
风泉意有所指:
“这道‘驴炙’,更是有寓意的,好比这人,要落入了他人之手,就得听凭任之,主子让他跪,他就得跪,主子让他哭,他就得哭,主子要是盯上他的皮肉,他也得这么由着人剜”
沈泽川这个境地,就像这驴子。他看着那血染絮被,淌得土里腥味直蹿,就像是看见了五年前的纪暮,还有五年前的自己
“味道好!”
奚鸿轩吃了几片,像是不解其中意,只管大呼过瘾
沈泽川的筷子一直没动,萧驰野的也没碰这肉,顾长安面色凝重,他们三人皆被这道菜给内涵了,沈泽川这个境地像任人宰割的驴子,萧驰野被困阒都也像任人宰割的驴子,顾长安想上战场被困住阒都,连姻缘都要皇帝说的算,她也像这任人宰割的驴子……
李建恒听着这话不对劲,忐忑地说:
“实在有伤阴德,撤了!”
“且慢”
风泉终于看向沈泽川:
“沈公子,这道菜是我义父特意嘱托的,你怎么不吃呢?”
潘如贵是他干爷爷,这么一捋,纪雷还真算他干爹!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竟能这么快得了潘如贵的宠信,顶掉了小福子的差,还能得了纪雷的青眼
纪雷杀沈泽川不得,如今人落在自己手底下又动不了。今夜想出这等下作的办法羞辱沈泽川,是在明说他们之间的过节完不了
沈泽川捡起了筷子。
“我……”
沈泽川话还未完,旁边的椅子猛地被推开。萧驰野起身,拿起盛驴肉的碟,对着风泉的方向“啷当”地扔地上。
妈的,每次坐萧策安身旁就没好事,酒水撒了她半边袖口。
李建恒连忙起身,说:
“策、策安……”
萧驰野盯着风泉。
风泉要替纪雷羞辱谁,他管不着,但是他萧驰野今时今日也是这囚中兽,与这驴子没差别。
这巴掌也打在他脸上,抽得他生疼。
风泉不解地看着他,说:
“不合总督的意吗?”
萧驰野腰侧的狼戾刀柄压在拇指下,他拔刀时满座尖叫四起,却看他手起刀落,驴子已然斩首毙命。哀嚎声停了,血渗出土,淌得地上红艳艳的,旁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萧驰野背着昏光,把刀锋在桌布上擦干净,才吊儿郎当地回身,对在座人笑道:“——诸位继续啊。”
可能戏看够了,顾长安将手中掺满酒的酒杯直接砸到了风泉脸上,脸上都砸出来了红印,酒水撒了一身。
“酒喝多了,手滑”
在场的皆明白是什么情况,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说话。
李建恒盯着萧驰野的刀,柔声说:
“策安,策安,收、收起来吧。”
萧驰野收刀入鞘,看了眼风泉,抬脚提过来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中间,说:
“一并烤了,今夜我就在这看着风公公吃。”
风泉最后叫人抬上轿子,走得匆忙。
李建恒喝了点酒,对着萧驰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策安,我是真没想着这回事,谁知道这阉贼这么不是东西?咱们是兄弟,你可别为这事坏了我们的情谊!”
萧驰野扯了扯嘴角,说:
“亲疏有别,我知道。你先走吧。”
李建恒扯着他袖子还要说,萧驰野直接让晨阳把李建恒塞轿子里去了。
“送楚王回去”
顾长安站在楼上背对着烛光,看着远处战场的方向。
“郡主…”
“不用管我,你先回去吧,我知道自己回去”
顾长安与那群纨绔子弟认识但不是很熟,多数只是为了探听情报,她识得李建恒,萧驰野但从不深交,李建恒脑子里全是美人酒友,软弱不堪,萧驰野太危险,不宜接太近,而且—她明面上还是太后的人,可就算这样,真的有人会盯着她们吗?没有人会知道在背后隐藏着的人里面有她们这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