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窦罄早些年在我印象里的形象有些模糊了，那时比起一个鲜活的人他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年轻的商业新贵，铁血手腕与坚韧心性并存的业内翘楚，早在学生时代就已是甩开同龄的我们十条街的存在。

在宋时伊与我偷偷攒钱去看当红歌星的演唱会、为一部甜宠剧而脸红心跳时他已接手了父辈的商业帝国并逐步扩大了版图。

是以当我看着如今端坐在我对面眉目轻挑、笑意深深的俊秀青年，一瞬竟有些恍惚，嘴角不忍抽搐了一下。

我清了清嗓子，轻笑：“我什么时候答应做你的女朋友了？”

他笑意更深，甚至心情颇好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兀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轻啜了一口，道：“小潮想在什么时候接受我的追求？”

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我起了玩心逗弄他，手拄着下巴托腮笑道：“你何时追求我了？不过是时伊这几日忙打发你来陪我解闷儿罢了吧，这丫头或许还有意撮合咱们呢。”

他一挑眉，抬眸看向我，一双泛棕的瞳孔直直撞入我的眼中，明亮的、好看的。

“小潮，我一直都在追求你，也许是我表现的不够明显，是我的错。是我听说有抱得美人归的机会才急匆匆自几千公里以外连夜飞回央着时伊约你出来给我一个机会的。”

他的声音轻缓而真挚，如少年时去听的那场盛大的钢琴演出自演奏者修长的指尖溢出的美妙悦耳的音符，而面上的神色又是前所未有的真挚而热烈。

我浅浅抿了下唇，伸出手拉住他与钢琴家相比不输风采的手，覆在他白皙微凉的掌心，抬头看他：“那就现在吧。”

我得意的挑起嘴角，眉目弯弯，

看着他一瞬间睁大了双眼，那双握住我的手隐约颤抖，他一脸错愕又欢喜，呼吸急促了起来，急急喘了几口气，起身走到我身边紧紧抱住了我，磅礴的心跳几乎震耳欲聋。

海观潮啊，就现在吧，就趁现在，享受你来之不易的崭新的人生，去拥抱山间放肆的风和清晨柔软的光。

我一生也不会丧失爱与被爱的勇气。我曾如此真诚又坚定的爱过一个人，愿意与一个毫无血缘的陌生人建立一段胜似亲人的联系，甚至组建一个付出心力又难以维系的家庭，我珍之重之，于那段失败的关系我毫无愧疚可言。

只是时光转啊转啊，转山转水转过十年，我在一段关系里耗尽了心力和时间，耗光了所有的期待和爱，碎成万片却无法自己弥合，五年前我难以忘怀的痛和恨，难以言喻的悲和怨如今早已是过往飞烟，倘若再见十年前的我一面我只会摇头轻叹她一腔孤勇、也一腔热忱，只是她都没学会爱自己，又有谁会爱她呢？

阿潮，爱人先爱己，命运所有的馈赠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我与余舟寄十数年的相依相伴是施舍是馈赠，是我“少女”苦难的终结又是另一场名为“婚姻”苦难的开始，这场苦难甚至曾剥削掉我的快乐和期待，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无法承受没有余舟寄的生命，

他曾解救我于无边落寞疾苦成年后的五年都不敢回忆的少女时期，

也曾置我于千人嘲讽、同情、唏嘘茫然的青年时期，是数不尽的漆黑的夜里冰冷的床的唯我一人逼疯人的孤独和饭菜凉了四次的没有头儿的等待。

所以我要走出来，而今我已走出来，万喜，万般宜。

我也紧紧的回抱住窦罄宽厚的背，来日方长，未来的路我倒愿与他同行。

———

所谓风水轮流转大概便是如今这样的情形吧，我虽已挣脱旧日枷锁可众所周知，笑容并非消失，而是转移。

自从那日见到窦罄余舟寄整个人便陷入到一种近乎癫狂的慌乱状态，一日给宋时伊打了十四个电话，不厌其烦的被拒接后拉入黑名单便换个号码继续骚扰。

余舟寄自底层爬上来已多年不曾如此不顾脸面，这些年来，上位者的姿态可谓拿捏的十成十，如今如此卑微的给宋时伊打电话，搞得人不胜其烦，无耻到简直令人咂舌。可别无他法，我的朋友他只认得宋时伊，在念书的那些年的朋友少得可怜，不善言辞的性格和孤独的性格，让我只有宋时伊这一个从小便一直护着我的好朋友，而后来我们逐渐僵持愈发冷淡他早已没有心思再去接触我的社交圈子。

是以当第十五个陌生号码来电铃声响起的时候，宋时伊忍无可忍的接通了电话，气吞山河的大喊一声：“你到底要干什么！”

彼时余舟寄焦急的扯动自己多日宿醉嘶哑的嗓子：“宋时伊，我求你了，告诉我她在哪行吗？”

宋时伊听着余舟寄死人一般的声音，想到了对方此时痛不欲生落魄如狗的姿态，好心情的笑到：“阿潮不愿见你，我就可能告诉你她在哪，要你这坨垃圾再去污了她的眼添堵吗？”

余舟寄闻言痛苦的闭了闭眼，攥着手机的手颤抖不止，强忍哽咽道：“我知道我对不起她，我都会改的，我只想她能回来…除你以外我不知还有谁能知道她的去向……”

他复睁眼，眼角似有晶莹划过，他死死攥住手机，脊背佝偻成一个破败的弯度，他说：“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宋时伊！我真的，我真的离不开她啊……”

饶是此刻借给余舟寄电话的秘书周齐此刻都不忍再看平时雷厉风行、意气风发的人如此狼狈卑微，只为一个地址的模样，不忍的撇开头。

宋时伊轻嗤一声，残忍到：“她如今正和我表哥浓情蜜意四处游览大好风光，不想看见你丑陋的嘴脸，请你务必带着你的一腔让人作呕的深情又多远管多远，不要再来打扰她！若是不曾遇见你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你这个杂碎！”

听筒传来愈发绝望的抽泣，是人临近崩溃发出的哀鸣，宋时伊皱紧了眉：“你现在做出这幅要生要死的模样有什么用！她守着你的几千个夜里怎么没见你回来，你为了外面的女人冷落她、厌恶她、抛弃她，跟别人耳鬓厮磨缠绵悱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那时候怎么没见你想她呢？”

“你如今倒是又装上了，阿潮找到幸福了你又不甘心了是吧，我告诉你像你这么狼心狗肺、薄情寡义的烂黄瓜这辈子都没看可能再跟她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你不知道，阿潮有多后悔跟你这十几年！”

直到宋时伊狠狠的挂断电话很久，余舟寄都保持着拿着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久久未动，整个人几乎碎掉般剧烈颤抖。

宋时伊的话让他难堪、惊慌、心碎、唾弃自己，更让他绝望！

他再没有哪刻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多么十恶不赦的人，他的痴心妄想此刻全部被宋时伊击碎，好想和阿潮重归于好？做梦！是啊，他恶心，他薄情寡义，回首往事他也觉得自己恶心极了，恶心的此时此刻恨不得将胃都从食道吐出来，恨不得自己从未存在过，这人世间从未有这样的时候，就连呼吸都是痛的！都要他费尽全身力气才能呼吸上一口稀薄的空气。

他到底是怎么坏的一个人啊，让阿潮的朋友，一个旁观者都如此痛恨，他不配，他知道他不配，余舟寄绝望的覆住自己的双眼，一张苍白消瘦往日俊逸的脸狼狈的埋进手心，可他怎么办啊？又有谁能告诉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挽回那个与他识于微时，一心一意陪伴他，爱重他的妻子啊！

阿潮，我如何放过你呢？我怎么放过你啊？你已融入我的骨血，我接近三十年的人生里每一帧都是你，我要怎么生生将你剜除了去？！

他愧疚，他逃避，他为自己找尽借口，最后避无可避的面对她，面对不再笑靥如花也不再如履薄冰的她，面对一个眼中心中视他于无物的她，阿潮，你已下定决心将我抽离出你的整个生命，那我呢？我的余生又该如何演绎？

只肖一想到她此刻与他人出双入对，耳鬓厮磨他便心如刀割，他是怎么样的一个混账，将十几年的感情搓磨到这样的地步？她连回头见他一面都不愿。宋时伊的最后一话在他耳边萦绕，将成为他一生的梦魇：阿潮有多后悔跟你这十几年！

余舟寄彻底崩溃了，他的手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整个人无力的倒下去，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任凭周齐如何喊他，他都听不见了，绝望和窒息压垮了他。

她说阿潮后悔了！后悔跟了他！倘若她的未来不再有他，而又要将他们的过去抹杀，那么他们之间还剩些什么呢？连回忆都剥夺了，当情分不再，过往清零，他们之间便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她是女人，他是男人，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人海里的两个人！再不会有人夸他们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她身边赞叹羡艳的目光都属于她和另一个男人，不是他的男人…

意识终于消散，他在绝望和卑微的祈祷中晕了过去，任凭身边的人如何呼喊，

他只想，如过上天允许，诸神同意，他愿意拿所有去换，换他们还年轻时，就算这次一无所有，他也不会再做错事失掉她，这一次，他一定爱她比她更久……

最后一滴眼泪划下没入发际，余舟寄在混沌的意识中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