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番外（1）余舟寄的自述

我在27岁这一年，失去了我的妻子，我的家庭。

我的妻子是一个灵动又温和的人，少时有一双小鹿般清澈狡黠的眼睛，常常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圆润稚嫩的脸颊上两点酒窝若隐若现，甜甜的、柔柔的俘获我那颗不羁淡漠的心。在我们成婚后我的妻子不再如当年一般青涩灵动，她变得麻木、淡然、无趣，又在某一年后动辄歇斯底里。想来那已是我们相伴走过的第九年。什么时候呢？我想，是她撞破我与买清的那一刻，我看见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盈满泪水，绝望之余又有几分希冀，她狼狈的模样让我心头一震，我低头看着她跑断的一只高跟鞋，心下有些酸涩，又是长久麻木，她颤抖着问我：“你还爱我吗？”

我一愣，思索了十几秒，坚定地说：“爱的。”

当然是爱的，我这27年所有的感情几乎都给了她，扶持一路她便是我走来的初心，我当然爱她，也只会爱她。

可是我无法否认，即便我无耻的不想承认，买清确实曾驻足在我的心里，那片曾经独属海观潮一人的天地终究被旁人踏足。

不长的一段时间里，买清让我失了魂般的着迷，神智不清时我甚至对海观潮感到厌倦，隐藏的几分良心让我觉着愧疚，而后我爱上了逃避。

不经常的，我也会想到我们曾走过的十年，那时太年轻，太懵懂，太贫瘠。在出席某一个盛大的酒会时我望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脸上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目光紧紧锁在桌上甜美的蛋糕时，我恍然记起了我那个被我遗忘许久的妻子。

她当年是这样的，只是那时我们没有钱奢求蛋糕，她亮的惊人的眼睛只会锁在那家下了晚自习还不打烊的老伯摊上的烤红薯上。我拿着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她买一个，小心翼翼的剥开送进她的嘴里，她就笑的亮晶晶的，又似感激，又似得意。

我仰头涣散的看着富丽堂皇的宴会厅里华丽的水晶吊灯，有些怅然，随后摇头浅笑，如今没人再会为了一个烤红薯而感激涕零了，我已经多年没吃过红薯了。

也许是因为曾过过太长的艰难困苦的日子，那时连烤红薯都是奢侈，如今这一路走来坎坷不易不肖多说，十年之间我已拼了命打造出一个属于我的商业帝国，人走到这步，我是没有觉悟去时常怀念过去而感恩生命的馈赠，又状作莫测高深的说出那些至理名言的鸡汤的。

所以那些年的海观潮与那十年来晦涩黑暗的时光一样，理所当然的被我遗忘、被埋藏，被我当作不齿的曾经，而我心安理得的享受如今的成就。

我真忘了，我的海观潮陪我走过这十年时光，才有了这些所谓的成就，那时我真忘了，倘若没有海观潮，我也不会想要拥有这些。

可我拥有了，又被旁人吸引了，她是如此精明干练，做事游刃有余大有分寸，于我却含羞答答，局促懵懂。毕业于高等学府，19岁的年纪已成为了我的私人助理，她无疑是优秀的。我甚至认为如此优秀的女人才足以与我比肩。高岭之花却做我的含羞草，我命定了般的被她吸引，后期好像发了疯般的像是爱上了她，否则我又怎么会在被海观潮撞破时并无一点愧疚与难堪，只是关心她的声誉呢？

我永远忘不了啊，忘不了海观潮那双漂亮的眼睛那天通红一片，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我失神了片刻，心里再想的竟全然是买清该如何呢？我是否要她离开我？

想到这，我吐出口烟雾。

勾了勾唇闭上了眼，一点晶莹自眼角滑落，无声无息、无踪无迹。

指尖的红光烧到了我拿着烟的手指，我没有动作，听着嘶嘶的声音却无一点来自身体的疼痛。

活该啊，真是活该。

“你怎么能这么恶心呢？余舟寄。”

我又笑了，这次哼笑出了声。

我到底怎么能这么恶心呢？我怎么能那么对海观潮？

那是谁啊？

那他妈是我年少时拿命护着爱着的海观潮啊。

那可是我堂堂正正娶进了门要共度余生的妻子。

见证了我一路破败潦倒阴暗的人啊。

你说，我怎么有脸爱上别人呢？我怎么忍心那么对她呢？

我甚至可笑的坚信她绝对不会离开我。

就像宋时伊恶狠狠的谩骂我时说的一样：“你这样自私的人就是铁了心的觉着观潮就是一道永恒的堤岸，等你浪够了海纳百川也要你回家的傻逼。”

我笑嘻嘻的听着，然后我小心的打量她：“是我无耻，可我要接她回家，你告诉我她在那里好吗？我会给她幸福的。”

然后呢？宋时伊跟我说，海观潮已经和守护她一整个少年与青年的窦罄在一起了，过得很好，教我不要再去恶心她了。

我久久的愣在原地，眼睛红的骇人，我知道我一定又是一副招人厌恶的模样，因为宋时伊翻了个白眼唾弃的走了。

我在想，海观潮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根本没可能原谅我，以表决心她将我清出她的生活后甚至大张旗鼓的让人住进了她的生活。

倘若十年前我尚有理由驱逐，可时至今日我还有什么脸面再驱逐这样一个全心全意、毫不动摇守望了她十几年的男人。

他拥有的向来没我多，我细想想，在过去的多年里海观潮从未注意过他，对她来说除了我，别人都没什么太大的紧要，她只看得见我。

海观潮从来只关心我，念书时她对我的爱明媚又卑微，像守着易碎的高昂奢侈品，心怀感激，结婚后她对我的爱温婉也平静，那么多年只增不减，被岁月沉淀后使她更加珍惜，为了我放弃了她的热爱，安安静静的做一个照顾我的妻子。

是啊，所以我到底是怎么让这样一个淡然又温和的人变得歇斯底里的？

我的手搭上了潮湿酸胀的眼睛，怎么办啊？老婆，我这么无耻，还是离不开你。

我要是说我真的很爱你，你又会皱着眉厌恶的走开吧。

我拥有了海观潮的一切，于是她将这一切打碎清除，她不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