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十三年前告诉我余舟寄会有一天与我决裂,因为一个女人,他会背叛我们的婚姻,我一定会带着年少时的两个笑起来若隐若现的酒窝小声的说:“不会的。”倘若五年前,我会愣上几秒,复笑着摇摇头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到家,我好准备食材做饭而后叮嘱他注意安全。可在我们相识的第十四年,我海观潮难得掌握一次主动权,决绝又坚定的退出了一个世界,与余舟寄有关的、我们共同构造组织的,全然为他而生的世界。
这一年我二十七岁,眼角已隐约有了几丝岁月透明的线头,如清水穿过了虚妄飘渺的年华,生生使我变得淡白如水,忘却情爱,起初待他还有滔天怨气,如今余下的也仅有几分午夜时分醒来恍然若嗟的怅然,明明少年夫妻、扶持一路。我早已明白,有些人生来便是为了错过,仅仅能共苦却不能同甘。所以如今有人与他共享他耗费十年费尽心血打造的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的荣华,全然与我无关了。他怎么样,我更是分毫不会在意的。
可余舟寄不信,他跪在地上,一如当年挺拔如松的身躯,颀长清瘦,岁月未在他身上留下些残忍的雕琢,唯独沉淀了少年时的那份青涩莽撞。二十七岁的余舟寄太成功了;这一路走的太快又太决绝,一路刀口舔血摸爬滚打,走来已经忘了我这样一个糟糠之妻。我已经不怨他了,我早晚是要宽恕了自己的,在那些眼睛红肿枕头潮湿的夜里,无数个夜,我早就看得明白。故而他如今这副作生作死的模样,我委实理解不上去,张张嘴看见他猩红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希冀,终是忍不住,轻笑了声:“你这是做什么呢?舟寄。”
他状似痛苦的埋下了头,暗黄的灯光里他挺拔的身躯佝偻成一个痛苦的弧度,他的声音颤抖的厉害:“我没有办法离开你的,阿潮,给我一个机会好吗?我们约定的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实现…或许…或许我们可以要一个孩子!…”他突然抬起了头,连同语气也激动了起来,眼里亮亮的,卑微又渴求的看着我,求我。
我点了支烟,吐出口气烟雾缭绕中偏头一笑,“谁会跟你有孩子呢?”
我支着下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他一瞬间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
“你不愿意吗?可是我们已经准备了好多年,我们当初说好了的…”
我摇摇头,并不想听他在这追忆往昔,轻声打断:“不愿意啊,我要和你离婚,然后远走高飞,这才是我要的。”
大概是我眼里的漫不经心刺痛了他,他无法承受了般的,以一个痛苦的神态闭上了眼睛,下一秒不敢不顾的拉住我的手,抚摸在他冰凉濡湿的脸上。 指腹微凉,我神色一动,几乎有些按捺不住去洗手,手指微蜷,他攥的更紧,来来回回只会伏在我的膝上说“对不起”,我的眉头皱的更紧,我新买的裙子,这样让他的眼泪蹭湿了,好可惜呢。
指尖红光跳跃,我听着他深情的告白、痛苦的忏悔,比刚在一起那年的告白感人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你看啊,他朝我说的话都已变得这样的漂亮好听,可当年他只会问我一句“阿潮,放学等我一下,去给你买红薯吃。”
你看啊余舟寄,你拿什么挽留我呢?你早就不是你了。我也不是。
你的身上沾上了其他的女人,我曾恶心的夜不能寐,与你吃饭时几欲作呕。
于是过了很久,红光湮灭的一瞬,我淡淡的开口:“你知道你身上那股子廉价的茉莉香有多重吗,舟寄?” 我甚至无辜的看着他。
他再次哭得颤抖,泪流满面,他说:“阿潮,对不起,我会与她断干净的,我一直爱的都只有一个你而已,我们整整十三年,你是知道我的啊…我的梦想,我的初心,从来都只是海观潮…” 说到后头,他哽咽的说不出话。
我木然的摸了摸眼角,有些冰凉。
我不想折磨他,也不想看他良心发现渣男悔悟的戏码,我只想远离他,离得远点、再远点,远到天涯海角此生不复相见。既然十几年后的我们已然面目全非,我至少想给那些年真切爱过的一对年轻人一个体面的结局。
“你放了我吧,你与买清不是已经要有一个你一直期盼的孩子了吗,我愿意让为。”
他剧烈的摇头,激动的反驳:“不会的!我不会要别人的孩子,我的孩子只会是我们的,就像我们当年想的一样,一个如你一般漂亮可爱的孩子,我们要教他画画带他游历山川…”
他说的都是我少时想做却没能做的事。
我说:“不会的,我会有我漂亮可爱的孩子,你会有你的,我们从此声两条平行线,我希望永不相交。”我淡漠的说出这句话,他便更不能接受了,他苦苦哀求我,不要离开,“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终于娶到了你,我怎么接受没有你的人生啊,阿潮,求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啊,我又忍不住勾起了嘴角,余舟寄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如今跪在我面前哭的眼泪鼻涕不分,像条狗一样求我不要走,神色姿态一如四年前不顾一切求他不要离开的我。
于是我的声音变得冰冷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没有人逼着你出轨,你甚至包养了她四年啊,你与我之间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你一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你的心早已偏向另一个女人,舟寄,你还要我怎么回头呢?”
这次他捂着胸口痛苦的蜷缩在了地上,一只手还是死死的攥着我的,像是攥住一些转瞬即逝的东西,譬如朝露、譬如烟雾、譬如年少的我们。
“我那段时间不知怎么迷了心,我迷失了一段时间,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失去你,阿潮,你是我坚定的选择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从未有一刻不爱你,你是比我的生命更重要的人,我不会再联系她了,你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
“余舟寄,你真的很脏。”
我不想闹成这样的;我信他爱我,我也在真挚热烈的爱过他,我们轰轰烈烈的相爱过,情不知所起,因他的不忠而结束。
他已经玷污了我们的婚姻,我不愿他再玷污了我。
“阿潮,我不脏的,我洗的很干净,我每天都洗了很多遍,唔,我真的不脏的,我很久很久没有和她联系了,我早已向她说明我爱的人只有你,你不要丢下我阿潮,我真的不脏的…”
余舟寄这次在我面前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口才,说话颠三倒四磨磨唧唧的重复他不脏。
我连扯嘴笑都懒得扯了,不脏?谁信啊。断了?谁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