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书房

日子一天一天过，林晓枫越来越像林枫，也越来越空。

白天在学校，他是那个完美的林老师。学生们喜欢他，同事们尊重他，校长信任他。他的课讲得越来越好，批改的作业越来越细致，找他谈心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叫他“小林老师”，有人直接叫“林老师”，叫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尊敬。

但他知道，那尊敬不是给他的。是给“林老师”这个身份的。谁站在这讲台上，谁就是林老师。

有时候走在校园里，听见有人喊“林老师”，他会恍惚一下，以为是在喊林枫。回头一看，发现是在喊自己。然后他笑一下，应一声，继续走。

回到家，就不一样了。

空房子还是那个空房子，七十二级台阶还是那个七十二级台阶。书房里的一切都没变——林枫的照片还挂在墙上，林枫的教案还摆在桌上，林枫的红笔还搁在笔筒里。

他走进去，坐下，看着这一切。墙上那张脸在笑，笑得和他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你是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我是谁？”

还是没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相册。翻开，看见林枫和另一个林枫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起，一模一样，像镜子里的两个人。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墙上，再看看自己。

三个一模一样的脸。三个姓林的。三个当老师的。两个死了，一个活着。

他活着，但活着干什么呢？

他把相册放回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路灯亮着，街上偶尔有车开过，有人在走。这个城市和他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但他变了，变得不像自己，只像林枫。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林枫问他长大想干什么。他说，当和你一样的老师。林枫说，当老师很累。他说不怕。

现在他知道了，累的不是当老师，是当林枫的替身。是活成林枫，却永远成不了林枫。是站在林枫的讲台上，用林枫的红笔，讲林枫的课文，却永远填补不了林枫留下的空洞。

他转过身，看着书房。书架，书桌，椅子，台灯，每一件东西都和林枫有关。但林枫不在了，这些东西只是东西。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红笔。笔杆上有牙印，是他咬出来的，和林枫的那支一样。他看着那圈牙印，忽然想，如果他死了，会不会有另一个人拿着这支笔，坐在这个书房里，活成他的样子？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不会的。没有人会活成他。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他自己。他是林枫的影子。

他放下笔，走出书房，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是很多年前漏雨留下的，林枫一直没修，说等有空了再修。林枫还没修就死了。

他看着那块水渍，忽然想，如果林枫没死，如果林枫还活着，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在上学，也许已经工作，也许结婚了，也许有孩子了。也许不用活成林枫，只是做他自己。

但那些都只是如果。林枫死了，所以他只能活成林枫。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没擦，就那么躺着，等天亮。

天亮了，他起床，穿好白衬衫，戴上金框眼镜，出门。七十二级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走到楼下，阳光照过来，他眯起眼睛，然后往学校走。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替林枫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