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偶尔会带林晓枫去学校。
他教书的初中,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周末的时候,有时候他要备课,或者批改试卷,就把他也带上。他坐在林枫办公室的角落里,看书,写作业,或者偷偷观察林枫。
办公室不大,五六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林枫的桌子靠窗,上面堆满了作业本、教案、参考书,还有一杯永远在冒热气的茶。茶杯是白色的,杯底有茶渍,杯口有茶垢,林枫说那是岁月的痕迹。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红笔,一本一本批过去,偶尔皱眉头,偶尔笑一笑,偶尔停下来,用笔敲敲桌面,思考什么。
有时候有学生来问题。他们敲门进来,喊一声“林老师”,然后把作业本或者试卷递给林枫。林枫就放下红笔,接过本子,仔细看一遍,然后开始讲。讲的时候很耐心,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听不懂就画图,画图还不懂就换个方法讲。那些学生离开的时候,脸上都有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
林晓枫在角落里看着,觉得林枫讲题的时候特别好看。眼睛亮亮的,声音不急不慢,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把那些难懂的题目拆成一块一块,像拼积木一样拼回去。他想,这就是老师啊。
学生走了之后,他就跑过去,趴在林枫腿边,仰着头问:“他们为什么叫你老师?”
“因为我是他们的老师啊。”
“老师是干什么的?”
“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林枫摸摸他的头,“就是把他们不懂的东西,教懂他们。”
他想了想,说:“那你也是我的老师。”
林枫笑了:“对,我也是你的老师。”
上课铃响的时候,林枫会去教室。他就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穿过走廊,走到教学楼另一头。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偶尔有读书声传出来。林枫进教室之前,蹲下来叮嘱他:“在门口等着,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出来。”
他点头,林枫就进去了。
他趴在教室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门缝很窄,要歪着头才能看见里面的情形。林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粉笔是白色的,在黑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教室里坐满了学生,都看着林枫,听他讲课。林枫的声音从门缝传出来,有点闷,但还是能听清。林枫在讲一篇课文,讲作者,讲背景,讲句子里的意思。
讲着讲着,林枫会提问,点一个学生站起来回答。学生答对了,林枫就点点头,说“很好”;答错了,林枫也不生气,就引导那个学生往正确的方向想,直到答对为止。
林晓枫趴在门缝那儿,看得入迷。有时候站累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又站起来。他不在乎,只要能看见林枫就行。
下课铃响,学生涌出来,看见他,都好奇地打量。他有点慌,往后缩,这时候林枫走出来,牵起他的手,对那些学生说:“这是我儿子。”
儿子。
那两个字从林枫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
学生们都笑了,有的说“林老师儿子好可爱”,有的说“林老师你儿子多大了”,有的还冲他挥手。他不知道该不该挥手,就抬头看林枫,林枫笑着点头,他就学着挥手,挥得很笨拙。
后来他就经常跟着林枫去学校。有时候在办公室角落写作业,有时候在教室门口趴着听林枫讲课,有时候在操场上等林枫下课。学校的老师们都认识他了,见了他就喊“小林老师”,他脸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应。有个女老师还给他带过糖,说是奖励他陪爸爸来学校。
有一次,他坐在林枫办公桌旁边,看林枫批改作业。作业本上全是红笔的痕迹,有的地方画了圈,有的地方打了勾,有的地方写了批语。他问林枫:“这些红的是什么?”
“批改的痕迹。”林枫指给他看,“圈起来的是错别字,画波浪线的是好句子,打了勾的是对的。”
“这个呢?”他指着一个大大的“优”字。
“这个表示作业写得很好,得优秀。”
他看着那个红红的“优”字,心想,以后我也要写作业,也要得“优”。他不知道,林枫在他这个年纪,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他上了学,果然认真写作业,每次都得“优”。林枫把他的作业本收起来,放在一个抽屉里,说他长大了给他看。那个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林枫收集的他的画、他的成绩单、他的第一份试卷。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要把作业本收起来。后来他懂了,因为林枫知道,林枫可能等不到他长大了。
但在当时,他只是觉得高兴。高兴自己有这样一个爸爸,高兴自己可以跟林枫来学校,高兴那些学生喊他“小林老师”。他偷偷想,以后我也要当老师。也要穿白衬衫,戴金框眼镜,也要站在讲台上,用红笔批改作业,也要让一个小孩子趴在门缝里看我讲课。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会陪他走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