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朱志鑫提前半小时到了法院。张泽禹陪他来的,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朱志鑫手里攥着文件袋,指节泛白。张泽禹坐在旁边,安静地陪他等。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朱志鑫抬起头。张敬山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外婆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外公,外婆。”
朱志鑫站起来,外婆摆了摆手。

“不用扶,我走得动。”
朱志鑫没有收手,就在旁边跟着。张敬山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开口了。

“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
张敬山点了点头,金律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公文包,看到张敬山和外婆,微微点头致意。

“张老先生,老夫人,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辛苦。”
张敬山摆手。

“孩子的事,应该的。”
金律师点了点头,转向朱志鑫。

“准备好了吗?”
朱志鑫把把文件袋攥紧。

“好了。”
法庭的门开了。朱志鑫走进去,金律师跟在他旁边,张敬山走在后面,外婆走在最后面。张泽禹刚准备跟进去,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张怡林正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个保温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呼吸还没喘匀,胸口微微起伏着。
张泽禹迎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请了假,睡过头了。”

张怡林压低声音,往法庭里面看了一眼。
“怎么样了?开始了吗?”


“刚开庭,你进去坐吧,旁听席在后面。”
张怡林点了点头,攥紧手里的保温袋,从旁听席的门轻轻走进去。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有人注意到她。朱志鑫背对着她站着,看不到她的脸。
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律师,旁边坐着一个福利院派来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门又开了,宛央走进来了。墨绿色风衣,墨镜拿在手里,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走路的样子像是在走红毯。她走到旁听席坐下,手包放在膝盖上,翘起了二郎腿。她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张怡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金律师站起来,打开文件夹。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朱志鑫先生,自朱映宸父母去世后,已连续抚养朱映宸六年。在此期间,朱志鑫先生承担了朱映宸的全部生活、教育、医疗费用,并与其建立了实质性的父子关系。我方请求法院依法撤销福利院的临时监护资格,将朱映宸的监护权判归朱志鑫先生。”

“我方反对。”
对面律师站起来。

“根据亲属认定文件,朱志鑫先生并非朱映宸的法定监护人。在朱映宸父母均去世的情况下,监护权应优先考虑祖父母、外祖父母等直系亲属。朱志鑫先生作为叔叔,在法律顺位上不具有优先权。”
审判长翻了一下文件。

“亲属认定文件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朱映宸的祖父朱则孝先生签署的书面声明,声明中明确表示,朱志鑫先生不具备抚养朱映宸的能力和条件。”
金律师推了一下眼镜。

“这份亲属认定文件,是在朱志鑫先生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由第三方单方面递交的。朱则孝先生并未与朱志鑫先生进行任何沟通,也未对其抚养能力进行实际调查。更重要的是,朱则孝先生本人与朱映宸没有任何实际抚养关系。”
对面律师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宛央一眼。宛央表情没有变化,手指在手包上慢慢敲着,像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我方申请证人出庭作证。”
张敬山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坐下,审判长看了他一眼。

“请陈述您的姓名和身份。”

“张敬山,我是朱映宸的外祖父。”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老艺术家那种字正腔圆的清楚。

“朱映宸爸妈走后,是朱志鑫把他带大的。这些年我们老两口看在眼里,这孩子吃得饱穿得暖,上学没耽误过一天,生病有人照顾,过节有人陪。朱志鑫做的不比任何一个亲爹差。”

“请问,您对朱志鑫的抚养能力如何评价?”
张敬山想都没想。

“他把之之养得很好,比我们老两口能养得好。”
对面律师站起来。

“请问张老先生,您是否清楚朱志鑫先生的工作性质?他是否有足够的时间照顾一个孩子?”
张敬山看着那个律师,目光平静。

“哼,我认识他六七年了,他退圈是因为之之性格原因没人管,他为了之之放弃了自己的事业。你问我他有没有时间照顾孩子?他没有时间照顾孩子,谁有时间?”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张怡林坐在最后一排,手指紧紧攥着保温袋的提手。
外祖母站起来。她起身的时候撑了一下桌子,站起来之后背挺得很直。她走到证人席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脚边。

“我是张敬山的老伴,之之的外祖母。”

“请陈述您了解的情况。”
外婆看了对面的宛央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之之从小就胆小,他爸妈走的时候他那么小,话都说不全,是志鑫一点一点把他带大的,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抱怨。”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法律上怎么规定的,我只知道,之之叫志鑫爸爸,志鑫管之之叫儿子,他们就是父子。”
对面律师站起来。

“请问,您是否了解朱志鑫先生的经济状况?是否有能力继续抚养朱映宸?”
外婆看了那个律师一眼。

“他有钱没钱,之之都是他养大的。有钱的时候他养,没钱的时候他也养。你要是问我有钱没钱,我只知道之之从来没饿过肚子,没穿过破衣服。你们要是觉得这还不够,那我老太婆也不知道什么才算够了。”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张怡林坐在最后一排,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保温袋。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双方有没有补充陈述?”
金律师站起来。

“我方请求法院考虑朱志鑫先生与朱映宸之间长达六年的实际抚养关系。法律保护的不仅是血缘,也是事实上的情感纽带和实际付出的责任。朱志鑫先生为这个孩子放弃了事业,承担了所有物质和情感上的责任。他是朱映宸事实上的父亲。”
对面律师站起来。

“我方坚持亲属认定文件的效力。”
审判长低头翻了一会儿文件,抬起头。

“本案休庭,择日宣判。”
法槌落下来,清脆的一声响。所有人站了起来,朱志鑫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扇法官进出的门上。张泽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张敬山从证人席上下来,走到朱志鑫面前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别急,等结果。”
张怡林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朱志鑫面前。
“结束了?”

朱志鑫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动了一下。
张怡林把保温袋递过去。
“给你带了饭,三明治,还热着。我知道你肯定没好好吃早饭。”

朱志鑫看着那个保温袋,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嘴唇抿了抿,低下头接过保温袋,声音有一点哑。

“……谢谢。”
外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她转头看了张敬山一眼,用很小的声音说:

“老头子,这个姑娘真不错。”
张敬山咳了一声。

“别瞎说,也得问问人家意见呀。”
走廊里,宛央踩着高跟鞋走出来。

“你外公外婆还挺能说的,可惜了,他们不是我爸妈,法院也不看感情。”
宛央说完就戴起墨镜,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张怡林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朱志鑫的侧脸。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