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林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她趁走廊里没人,侧身挤进朱志鑫办公室,门只开了一条缝就钻进去了,然后迅速关上门,像一只做贼的猫。
朱志鑫正低头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张怡林站在他面前,疑惑的眨了眨眼,手里的笔悬在纸上,停了两秒才开口。

“怎么了吗?你……有什么事?”
张怡林没有说话。她直直地站在他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弯腰,眼睛盯着他。朱志鑫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往后靠了靠,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到底怎么了?”
张怡林把手机解锁,翻到昨天拍的那张照片,推到朱志鑫面前,指腹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你看看。”

朱志鑫低头。之之坐在福利院的花园长椅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小米牙。
朱志鑫的眼睛在看到照片的瞬间亮了起来。他拿起手机,指腹在屏幕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隔着屏幕摸了一下之之的脸,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是……什么时候的?”
朱志鑫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舍得抬起头,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散下去的柔软。

“这小子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脸上都没肉了。”
张怡林的笑容没有收,但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没有,他在里面人缘可好了,我昨天去看过了。他那边挺好的,你别瞎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回来。”

朱志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推回给她,声音放缓了。

“……谢谢。”
张怡林接过手机,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对了,金律师什么时候能到?”


“他……”
朱志鑫顿了一下。

“大概明早能到。昨晚跟他通过电话了,他说资料他看过了,问题不大,就是流程要走。”
张怡林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朱志鑫忽然转了转眼珠,靠在椅背上,语气换了一种不太一样的调子。

“今天中午吃什么啊?我脚还没完全好呢……”
张怡林撇了撇嘴,叉着腰看着他,好气又好笑。
“你脚还没好吗?你昨天不是能自己走去卫生间洗澡吗?”


“那不一样。”
朱志鑫理直气壮,作势要撩裤腿,张怡林赶紧别过头去。
“停停停!谁要看你的脚!今天你自己点外卖,我没来得及做!”

张怡林扭头就走,丝毫没给朱志鑫反应的时间。
到了下午,张泽禹把车停在老居民楼下,熄了火,转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朱志鑫。朱志鑫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袋,指节有点泛白,目光落在车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没有动。

“到了。”
朱志鑫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张泽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路。
张敬山来开的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手里还拿着一副老花镜,看到朱志鑫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侧身让了让。

“进来吧。”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老式的沙发、茶几上摊着报纸、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之之的外祖母坐在沙发上,膝上盖着一张小毯子,手里拿着一个毛线团,织了一半的围巾搭在扶手上,针尖上还挂着半截没织完的线头。她抬起头,看到朱志鑫的时候,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小鑫来啦?之之呢?之之怎么没来?”
朱志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走过去,在外婆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得很轻。

“外婆,之之这几天没跟我在一起。”
外婆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没跟你在一起?他去哪儿了?是不是又跟你闹脾气了?”
朱志鑫的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张敬山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朱志鑫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张泽禹。

“出什么事了?”
朱志鑫把文件袋打开,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一份一份摊在茶几上。法院的通知、福利院的接收函、宛央找人办的“亲属认定”文件,每一份的边角都被他翻卷了,上面有他反复看过的折痕。

“我爸那边……让人找了关系,把之之从学校接走了,现在在福利院。”

“我没有正式的收养手续,他们说我法律上不是之之的监护人。金律师说,如果有直系亲属愿意出面作证,证明之之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抚养,并且亲属认可我的抚养资格,法院那边会更好处理。”
张敬山拿起其中一份文件,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处,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咱们老两口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他。这些年你把他带得好,我们都知道。”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做个证明。”
朱志鑫看着于敬山。

“外公,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你不需要问我们愿不愿意。之之是咱们家的孩子,你也是。你做了该做的事,我们自然也该做该做的事。”
朱志鑫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攥了一下,刚要开口,外婆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

“之之怎么了?谁把他带走了?是不是他爸那边的人?”

“是。”
外婆把手里的针放下了,把织了一半的围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

“小鑫,你什么时候去接他?我跟你一起去。”
朱志鑫愣住了。

“外婆,你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
外公刚想说话,外婆就打断了他。

“我自己的曾外孙,我连去看看他都不行了?”
张敬山在旁边咳了一声,看了外婆一眼。

“你记性都不好了,去那儿能干啥?”

“我记性再不好,我也认识之之的脸。”
外婆的声音大了几分,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倔强。

“他是我重外孙,我能认错吗?再说了,你们男人去办事,人家不一定认,我去了,往那一坐,那就是证人。”
张敬山沉默了几秒,没有反驳。

“你外婆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去,你外公我好歹在外面还有几分薄面,到时候法院那边也能有个照应。”
张泽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外公,你这‘薄面’可不止几分。我上次看新闻,您还受邀去参加那个什么文艺座谈会的开幕式了。”
张敬山摆了摆手,表情淡淡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过你要是需要,我可以找几个老朋友帮忙问问,他们跟司法系统那边有交情。”

“谢谢外公外婆。”
朱志鑫感动的带着点鼻音。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