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林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把包往桌上一扔,鞋都没换就瘫进了椅子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眼睛半睁半闭的。
许笑妍正敷着面膜刷手机,听到动静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含糊糊的。

“你怎么了?一副被人打了一顿的样子。”
张怡林没有回答。许笑妍把面膜揭了,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喂,张怡林,你没事吧?”
张怡林眨了眨眼,慢慢坐直了,声音有点哑。
“之之……被福利院的人带走了。”

许笑妍愣了一下。

“什么福利院?”
“都是朱志鑫爸爸搞的鬼,说朱志鑫不是法定监护人,没有收养手续,把之之从学校直接接走了。”

张怡林越说声音越往下沉。
“朱志鑫去看了,但是人家不给进。”

许笑妍站了起来,面膜还攥在手里,声音拔高了。

“怎么还有这种事?!那小孩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朱志鑫养了这么多年说带走就带走?”
“法律上……他确实没有正式收养,要到三十岁才能收养的。”

张怡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我也才知道。”

许笑妍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一屁股坐在床上,声音认真了起来。

“要不要我请个律师帮你们?我家有合作的律所,靠谱的,要吗?”
张怡林睁开眼,想了想。
“这你得问问朱志鑫。我感觉他今天特别伤心……哭了好久。”

许笑妍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到张怡林脸上,慢慢地眯起了眼睛。她挑了一下眉,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哭了好久?”
许笑妍拖长了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你怎么知道的啊?小怡林——”
张怡林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语速快得像在解释什么严重的事情。
“干嘛啊!我……我只是去安慰一下他,谁……谁知道他一把抱住我,趴我肩膀哭了五分钟……”


“哦——五分钟啊。”
许笑妍的尾音又拖长了,姨母笑堆满脸。

“你数着的?”
“我没有——我就是——大概——反正——”


“哎呀你都脸红了!”
许笑妍笑得直拍床板。

“哈哈哈张怡林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张怡林一把抓起桌上的睡衣,站起来就往卫生间走,脚步又快又乱。
“我……我不跟你说了……真是的……”


“你跑什么呀!你跟我讲讲他抱你的时候你都说什么了呀——”
许笑妍的声音追在她后面,带着压都压不住的笑意,卫生间的门被张怡林“砰”地关上了。
许笑妍笑够了,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拨出去。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她清了清嗓子。

“喂?朱志鑫,是我,许笑妍。张怡林跟我说了之之的事了……我这边有个律师,打抚养权官司很厉害,你要不要见见他?……对,姓金,是我家合作律所的……他现在在国外?那等他回来我让他联系你……”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朱志鑫发了条消息,把金律师的联系方式推过去了。朱志鑫很快就回了。

“好,谢谢。等他回来我联系。”
第二天中午,张怡林发现朱志鑫没有来公司。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打了个电话过去,响到自动挂断都没人接。她站在工位旁边犹豫了几秒,然后去茶水间拿了个保温袋,把刚刚微波炉里热好的三明治塞进去。
朱志鑫家的门虚掩着,几个阿姨在院子里打扫,张怡林推开门走进去,好几个阿姨眼熟她,立马领着她进去。

“小美女,也不知道少爷这是怎么了,昨晚回来自己在书房忙到三点,早上我们去叫他,他连早饭都没吃,跑自己屋里又躺下了,麻烦你快去看看他。”
张怡林听着阿姨说的慢慢皱起眉,满脸写着担忧。
阿姨领她到了楼上就下去了,张怡林轻轻敲了敲他的房门,朱志鑫应了一声,她才进去。屋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桌子上摊着一堆文件——户口本复印件、这些年之之的疫苗接种记录、学校缴费凭证、日常开销的流水,散得到处都是,有的被水杯压着,有的掉在了地上。一张照片被单独放在了桌子的最中间,和之之的其他东西隔开了,像是被人拿起来看过很多次又放下。是之之去年在幼儿园拍的单人照,穿着校服,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门牙,手里还举着一张奖状,字太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张怡林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轻轻放回去了。
转头一看,朱志鑫侧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被子只盖了一半,衬衫还穿着,皱巴巴的,扣子开了两颗。
“朱志鑫,起来吃午饭。”

朱志鑫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他经过张怡林身边的时候低着头,步子有点慢,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了。张怡林站在原地,听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然后是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她把三明治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又把散落的文件收了一下,在沙发旁边坐下来。
过了一会儿,朱志鑫从卫生间出来了。头发还湿着,往下滴着水,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疲惫,眼底有一层没散去的红血丝,衬得他整个人憔悴了一圈。
他走到沙发旁边,安静地坐了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张怡林看着他那副乖乖吃饭的样子——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被喂食的大型犬,安安静静的,不挑食,不抱怨。
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擦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正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对上张怡林的目光后,笑着竖起了大拇指。
张怡林愣了一下,耳根开始发热。她假装没看到,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朱志鑫。他吃完后靠在沙发上,似乎是睡着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鬼使神差的伸手试了一下他额头,感受到没发烧,又把手收回来了。
结果朱志鑫忽然呛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坐直了,咳了两声,咳得脸都红了。张怡林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拍他的背,动作又快又急,手掌贴在他背上啪啪地拍着,一边拍一边问:
“怎么了怎么了?呛着了?你慢点——”

朱志鑫摆了摆手,又咳了两声,终于缓过来了,靠在沙发上喘着气。张怡林看着他那张咳红了的脸,又看到他嘴角边沾着的一点面包屑,伸手帮他擦掉了。擦完了她才反应过来,手僵在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朱志鑫。”

朱志鑫抬头看着她。
“再怎么难过,也不许不吃饭,知道吗?”

张怡林看着他,语气一本正经的。
朱志鑫嘴角动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比以前小了一些。

“知道了。”
张怡林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放到他手里。
“喝水。喝完休息一会儿,后天金律师就回来了,你要打起精神来。”

朱志鑫接过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