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坞深处，火把将议事堂照得亮如白昼。石壁凿出的座椅铺着兽皮，主位后是浮雕的江山万里图。
萧秋水与傅晓晓已换上干净布衣，头发还带着湿气。萧秋水坐在客位，背脊挺直。傅晓晓安静坐在他身侧下手，微微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玉佩的红绳。
脚步声从侧门传来。
先走进来的是个女子。二十七八年纪，一身绛紫色劲装，外罩同色纱袍，腰间束银丝软甲，眉眼英丽逼人。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目光落在萧秋水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权力帮副帮主，“流云水袖”赵师容。
紧随其后的男子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眉宇间锁着一股郁色与戾气。玄色锦袍，领口袖边绣暗金龙纹。权力帮帮主，李沉舟。
李沉舟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萧秋水身上，但仅停留一瞬，便转向傅晓晓腕间那抹若隐若现的白色。
他脚步顿住，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赵师容也注意到了，眉头微挑。
萧秋水起身抱拳：“萧秋水，见过李帮主，赵副帮主。冒昧打扰。”
李沉舟抬手虚扶：“萧大侠不必多礼。”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质感。
双方落座。李沉舟没有寒暄：“萧大侠与傅姑娘如何会从‘潜流’暗道抵达此处？”
萧秋水简略说了断龙崖秘洞遇伏、被迫遁入暗河的经过，隐去信件和玉佩细节。
李沉舟听完，指节在兽皮扶手上轻叩：“那处暗道是我权力帮早年开辟的应急密径，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暗羽卫竟能先一步设伏改动机关……宫内对江湖势力渗透之深，远超想象。”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试探。
萧秋水神色不变：“所以萧某与李帮主，或许有共同的敌人。”
李沉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暂时是合作者。”他目光再次扫过傅晓晓腕间，“那半块玉佩倒让李某想起一桩旧事。”
萧秋水心念电转，面上坦然：“此乃家父遗物。李帮主认得？”
李沉舟看了一眼赵师容。赵师容会意，轻轻击掌。堂内帮众无声退下。
“十五年前，”李沉舟缓缓开口，“萧老将军曾于北境雪夜救过一个被仇家追杀、重伤垂死的少年。那少年身无长物，唯有半块家传玉佩为信，恳请将军将来若见持另一半玉佩之人能照拂一二。”他看向萧秋水，“将军当时收下玉佩说‘他日若见另一半月佩，必不负所托’。只是后来……”
后来萧家蒙难。
萧秋水心中震动。父亲竟与李沉舟有这段渊源？他从未听父亲提过！
傅晓晓安静听着，指尖微微蜷缩。
“原来如此。”萧秋水沉声道，“先父遗命萧某不敢忘。李帮主若有需萧某效力之处，但说无妨。”
李沉舟身体微微前倾：“好。眼下确有一事或需萧大侠援手。”
“请讲。”
“漕运秘图。”
赵师容接口：“江淮漕运牵动半壁财税。现任漕运总督是东厂曹公公的人，将一份标注隐秘水道、关卡、势力分布的‘秘图’视为禁脔。我权力帮欲在江南立足，此图至关重要。三日后，江淮盐商总会设宴于画舫‘烟波醉’，将此图抄本献与曹公公心腹换盐引便利。”
李沉舟看着萧秋水：“曹公公身边高手如云，画舫防卫森严。强取不易。但若有人能制造混乱或调虎离山……以萧大侠的武功和对官府行事风格的了解，或许能找到可乘之机。”
这是要萧秋水去当火中取栗的尖刀。
萧秋水沉吟。此事风险极大。但李沉舟提供了旧情和合作可能，他需要筹码。
就在这时，一个低哑平静的女声响起：
“不必那么麻烦。”
所有人目光瞬间聚焦到一直沉默的傅晓晓身上。
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火把映照下深不见底。她看向李沉舟，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三日后江淮盐商会将秘图献于东厂曹公公，地点在画舫‘烟波醉’。时间是亥时三刻。押运秘图的是盐商总会会长心腹管家‘福伯’，他会将图藏在一柄紫竹如意杖的中空杖身内。画舫二楼‘听涛阁’，曹公公心腹档头‘罗刹手’韩嵩会在那里接收。韩嵩好酒尤喜六十年女儿红。我们可以等他酒酣耳热、验看过秘图真伪后，在他离开画舫登上接应小船前的那段水路‘截胡’。”
这一番话详尽得可怕。
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赵师容眼神骤利，手中虎符停住。
李沉舟脸上的沉郁之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极其专注、带着惊疑的审视。他眯起眼睛：
“姑娘如何得知？”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萧秋水也心头剧震。
傅晓晓迎着李沉舟刀锋般的目光，没有退缩。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用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语气说出了另一句话：
“就像我知道，李帮主七岁时曾失足落入汴京旧宅后的莲花池。救你之人并非家仆，而是一位恰好路过、寄居在邻院的游方郎中。他左肩胛骨下方有一道新月形的旧疤，是早年采药时被山石所划。”
啪嗒！
赵师容手中的青铜虎符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褪！
门口两名心腹手下按住了刀柄。
李沉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七岁落水之事，除了已故父母绝无第三人知晓！至于那位游方郎中……那人救他后便飘然离去，他连对方姓名都不知。此事被他深埋心底。
如今竟从一个初次见面的女子口中被如此清晰道出！
傅晓晓看着李沉舟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静：
“就像我还知道，那处汴京旧宅并非寻常富户之家。它的旧匾额上曾题着‘靖王府’三个字。而李帮主你本不该姓李。你该姓赵，名宸。你的生母是先帝最宠爱的宸妃。你的名字取‘宸极’之意，是先帝在你满月时亲口所赐。”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议事堂内炸响！
赵师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石椅。门口两名心腹脸色煞白。
李沉舟是皇子？！是先帝之子，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萧秋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串联起来！
傅晓晓口中的“李沉舟登基”根本不是痴心妄想，而是一场可能关乎正统、血仇、江山易主的滔天巨变！
李沉舟缓缓站起身，高大身影投下巨大阴影。他盯着傅晓晓，目光混合震惊、警惕、杀意，以及被彻底揭开最深伤疤的痛怒。
“你究竟是谁？”声音嘶哑低沉，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碾磨出来。
议事堂空气凝固。
萧秋水霍然起身挡在傅晓晓身前，手按剑柄沉声道：“李帮主，傅姑娘此言虽惊世骇俗，但她若有恶意绝不会在此刻当面道出。”他顿了顿声音更凝重，“若她所言为真……那么萧家血仇与李帮主夙愿，恐怕指向同一根源。”
李沉舟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傅晓晓。许久那骇人气势才一点点收敛，眼神更加深沉难测。
他慢慢坐回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扶手。
“傅姑娘，”李沉舟再次开口，声音恢复表面平静却更加冰冷，“你今日所言任何一句流传出去，都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傅晓晓从萧秋水身后微微探身，苍白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笑意，“李帮主更应该相信我说出这些不是为了找死，而是为了合作。为了我们都想要的‘真相’和‘将来’。”
她将“将来”二字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李沉舟与她对视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毫无温度：“好。很好。傅姑娘你成功让李某不得不重视你。”他身体前倾，“那么关于三日后画舫‘截胡’之事依你之见具体该如何行事？还有——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最好都能应验。否则……”
未尽之言满是森然杀机。
萧秋水心头一紧，却见傅晓晓依旧平静。
“李帮主放心，”她缓缓道，“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这一切‘应验’。”
火把噼啪燃烧，映照着堂内几人神色各异的脸。
窗外地下河水声隐约传来，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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