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知府周世安的五十寿宴,帖子发遍了城中体面人家,连带着几位过往的江湖名宿也收到了请柬。萧秋水拿到的那份,署名是个不大不小的盐商,左丘超然花二十两银子“借”来的身份。
赴宴前,小院里的气氛有些凝肃。
“周世安此人,滑不溜手。”左丘超然一边对镜粘贴假须,一边道,“当年萧家案发后,他曾短暂协理过刑部归档,或许见过一些未公开的卷宗副本。但他嘴严得很,这些年油盐不进。”
邓玉函套着一身宝蓝色绸缎袍子,浑身不自在,扯着领口:“那咱们去干嘛?看他吃酒听曲儿?”
“他新纳的第四房小妾,是原光禄寺一位退下来老典簿的侄女。”傅晓晓轻声道,她换了一身水绿色襦裙,脸上略施薄粉,遮掩了过分苍白的脸色,长发绾成简单的堕马髻,插一支素银簪子,扮作盐商女眷模样,“那老典簿当年,可能接触过御酒采办的记录。周世安酒后,或许会在枕边漏出一两句。”
唐柔依旧是那身灰布衣,但他缩骨易容的功夫极佳,此刻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背微微佝偻的老仆。“宴上人多眼杂,我们需内外策应。”他声音压低,“萧大哥与傅姑娘入席,我与玉函在外围接应,超然兄轻功好,可设法潜入内宅书房一探。”
萧秋水已换上一身暗紫色团花纹锦袍,玉冠束发,平添几分富贵气,只是眉眼间的沉郁锐利难以尽掩。他看向傅晓晓:“你的伤?”
傅晓晓左臂箭伤未愈,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滞涩。“无碍。”她平静道,“已服过药,撑过宴席无妨。”
【关键剧情节点‘知府夜宴’即将触发。宿主计划中的‘苦肉计’为高风险行为,请务必确保缓解剂已生效,并精准控制受伤程度与反应。子系统无法提供实时医疗支持,请谨慎。】
冰冷的提示音划过脑海。傅晓晓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缓解剂她早已服下,那是一种能暂时压制多种神经毒素、延缓毒性发作的秘药,副作用是之后数日会异常虚弱。她在赌,赌暗羽卫用的毒,不会立刻致命,也赌萧秋水的反应。
“走吧。”萧秋水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藏的短刃,当先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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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宅邸张灯结彩,笙歌盈耳。前厅院落摆开数十桌流水席,觥筹交错,喧哗鼎沸。周世安一身绛红寿字纹便袍,满脸堆笑,在主位应酬往来宾客,目光精明,不漏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关系。
萧秋水与傅晓晓被引至中段一席,与几位商贾及其家眷同坐。席间谈论无非是行情涨落、官场轶事,偶有人问及萧秋水“生意”,都被他滴水不漏地敷衍过去。傅晓晓则扮演着温顺寡言的内眷,只偶尔低声与邻座一位夫人交谈几句女红家常,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周世安击掌,唤来助兴的乐班歌姬。
丝竹声起,先是一队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接着,一位怀抱琵琶、身着杏子红绡纱裙的歌姬款步上前,向主位及宾客盈盈一礼。她生得极美,眉目含情,指尖拨动,一曲《春江花月夜》潺潺流出,技艺精湛,引得满堂喝彩。
萧秋水本无心欣赏,只暗自观察周世安与几位可能知情的官员神态。然而,当那琵琶声流转到某个高亢转折处时,他心头莫名一跳,一种武者对危险的直觉警铃微作。
他下意识看向傅晓晓,却见她正低头抿茶,侧脸在晃动的灯影下平静无波。
琵琶声越来越急,如珠落玉盘,又如银瓶乍裂。那歌姬眼波流转,似有情意绵绵,指尖在弦上翻飞如蝶。席间众人皆沉醉乐声,有人合拍轻叩桌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乐声在最激越处戛然一顿!并非曲终,而是突兀中断。
几乎在同一刹那,对面屋顶阴影处,数点寒芒撕裂夜色,疾射而来!目标明确,直指萧秋水所在席位!
“有刺客!”席间顿时大乱,杯盘碎裂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响成一片。
萧秋水反应极快,闻声辨位,已抄起面前桌案挡在身前!笃笃几声,三枚菱形飞镖深深钉入桌面,镖身幽蓝,显是淬了剧毒!
然而,第四枚飞镖角度极为刁钻,绕过桌案遮挡,直取他左颈要害!萧秋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斜刺里,那道水绿色的身影猛地扑来,不偏不倚,正挡在他与毒镖之间!
“噗嗤!”
一声极轻的利刃入肉之声。
傅晓晓身体剧震,闷哼一声,软软向后倒去。那枚毒镖,正钉在她右肩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血渍瞬间在浅绿衣衫上洇开一团暗红。
“晓晓!”萧秋水目眦欲裂,一把揽住她下坠的身体,触手只觉她浑身冰凉,气息骤弱。
“镖……有毒……”傅晓晓靠在他臂弯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
萧秋水心如刀绞,急点她伤口周围几处大穴,试图延缓毒性蔓延,手指却沾上温热粘稠的血,那血色隐隐发暗。
傅晓晓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颤抖着抓住萧秋水的手腕,指尖在他掌心,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小…心…
笔划断续,却清晰。
萧秋水浑身紧绷,屏住呼吸。
接着是第二个字:琵…
第三个字:琶…
最后,是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声…
写完,她手指无力滑落,眼睛缓缓闭上,陷入昏迷。
小心……琵琶声?!
电光石火间,萧秋水猛地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乐班方向!
那弹琵琶的红衣歌姬,不知何时已退至乐班边缘,怀中琵琶半掩面庞,似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到,花容失色。然而,就在萧秋水目光扫过的刹那,他捕捉到了——
那歌姬隐在琵琶后面的右手,指尖寒光一闪!并非拨弦的指甲套,而是一截极薄、极细的刃尖!她的眼神,也全无惊恐,只有一击不中、亟待补刀的冰冷锐利!
是她!刺客不止房顶的弩手,这歌姬才是真正的杀招!方才琵琶声的突兀中断,就是动手的信号!
“抓住那歌姬!”萧秋水暴喝一声,声震屋瓦!
然而厅内早已乱作一团,宾客惊慌奔逃,仆役四处躲藏,哪里还有人听得清命令。那红衣歌姬见已被识破,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琵琶朝萧秋水面门猛掷过来,同时足尖一点,身形如红云般向后堂疾退!
萧秋水抱着昏迷的傅晓晓,无法追击,只得侧身闪开飞来的琵琶。木质琵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里面竟藏着机簧暗格!
“哪里走!”一声怒喝,却是邓玉函和唐柔已从外围闻声冲破阻拦,杀了进来!邓玉函一刀劈向歌姬后心,势大力沉!唐柔则身形如鬼魅,封住她左侧去路。
那歌姬冷笑一声,身形竟诡异一扭,如同无骨,险险避开刀锋,袖中滑出两柄短刺,与唐柔瞬间过了两招,竟是丝毫不落下风!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乐伎。
左丘超然的声音也从屋顶传来,伴随着兵器交击之声,显然已与房顶的弩手交上了手。
周世安早已被家丁护着躲到了屏风后面,面如土色,连声高喊:“护驾!快护驾!抓刺客!”
整个知府宅邸,彻底陷入了混乱。
萧秋水无暇他顾,抱起傅晓晓,避开混乱人群,疾步退到一处相对安全的廊柱之后。他迅速检查她的伤口,镖仍钉在肉里,周围皮肤已开始发黑肿胀,毒性猛烈。
他毫不犹豫,运指如风,连点她胸前数处要穴护住心脉,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这是唐门秘制的解毒灵丹,虽未必对症,总能延缓一时。他捏开傅晓晓的牙关,将药丸塞入她舌下。
看着她气息微弱、面无血色的模样,想起她扑上来时毫不犹豫的背影,想起她昏迷前在他掌心写下的警告……萧秋水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沉郁了许久的疑云,被一种更尖锐、更灼热的情绪狠狠刺穿。
怀疑依旧存在,那封信,那玉佩,仍有太多谜团。
但这一刻,她为他挡下毒镖,奄奄一息,是真的。
她濒死之际,仍挣扎着警示他真正的危险,也是真的。
廊外,打斗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厅内灯火摇曳,映着一地狼藉。
萧秋水半跪在地,紧紧握着傅晓晓冰冷的手,目光却越过混乱的厅堂,望向那歌姬消失的后堂方向,眼底寒意森然,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
暗羽卫……皇帝……
这笔账,又多了一笔。而怀里这个谜一样的女子,似乎也与他萧家的血仇,绑得越来越紧,越来越深。
他俯身,将她稳稳抱起。
“撑住。”他对着昏迷的人低语,声音嘶哑,“我带你去找大夫。你的秘密,等你好起来,我们再慢慢算。”
说完,他身形一动,如一道离弦之箭,抱着傅晓晓,撞开侧面一扇窗户,投入外面漆黑的夜色之中。必须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救她的命要紧。
夜风灌入,吹散厅内浓重的血腥与脂粉气。一场夜宴,终究在杀机与血色中,狼狈收场。而暗处的网,似乎收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