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事，萧秋水没再当面追问。

在小院安顿下来后，他对傅晓晓的态度缓和了些，吩咐邓玉函多备一份饭菜，让左丘超然寻些金疮药。表面看，他接受了那个关于疯癫旧人补盖印鉴的解释。

但傅晓晓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萧秋水看她时，眼底那层审视的寒冰更厚。他依旧与她商议接下来的查证方向，条分缕析。可每当她提出某个具体建议时，他总会沉默一瞬，那沉默短暂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她心头微紧。

三日后的清晨，她背起药箱，对院中练剑的萧秋水道：“我去镇西集上看看，或许能配齐那副调理内息的方子。”

萧秋水挽了个剑花收势：“让玉函陪你？”

“不必。”傅晓晓摇头，“不远，我认得路。午时前便回。”

萧秋水看了她一眼，点头：“小心。”

她转身出院门，青色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她身影刚不见，左丘超然便从堂屋踱步出来，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跟不跟？”

萧秋水将长剑缓缓归鞘。“你昨日说，镇西？”

“嗯，”左丘超然咬了口馒头，“镇西最热闹的就属‘悦来茶楼’。咱们傅姑娘，连着两个‘三日’，都是这个时辰出门，方向也是那边。一次是巧合，两次……”他咽下馒头，拍了拍手，“就有点意思了。”

萧秋水没说话，佩好剑，大步朝门外走去。

左丘超然朝屋里吆喝一声：“唐柔看家，老邓跟我走！”便和刚从灶间出来的邓玉函一起，快步跟上。

悦来茶楼门脸不大，幌子旧得发白，里面却人声鼎沸。早市刚过，闲汉、脚夫、小贩，都爱花两文钱要碗茶沫子，听上一段书。

萧秋水三人在对面街角的干货铺子前停下，借着挑拣干菇，目光锁住茶楼门口。不多时，便见那袭青衣从人群中走来，目不斜视地进了茶楼。

“进去了。”邓玉函低声道，“咱也进去？”

“等等。”左丘超然眯着眼，“她每次来，都直接上二楼靠窗最里那个雅座，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看见没，那说书的老头，这会儿该上台了。”

果然，茶楼中央简陋的台子上，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提着醒木慢悠悠走了上去。堂下喧哗稍歇。

萧秋水放下干菇，穿过街道走向茶楼。左丘超然和邓玉函紧随其后。

他们没进大堂，而是从侧边窄巷绕到茶楼后身。左丘超然轻车熟路找到一架竹梯，指了指二楼一扇虚掩的窗户——那正是傅晓晓所坐雅间的后窗。

萧秋水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沿竹梯攀上，足尖轻点窗沿，侧身隐在窗扉阴影后。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瞥见雅间内一角。

傅晓晓坐在临窗桌边，面前一盏茶早已没了热气。她没看楼下说书人，目光落在窗外街市，侧脸平静，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说书人苍老沙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讲的是一段前朝将军遭奸佞陷害，满门忠烈血染沙场的旧事。

傅晓晓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说书人讲到“那将军幼子年方七岁，亦被一剑穿心，尸骨无存”时，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小半个时辰后，醒木“啪”地一响，一段书告终。茶客们哄然叫好，铜钱零散扔上台。

傅晓晓放下早已冰凉的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个用蓝布裹着的小物件，放在桌上。然后起身，拎起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雅间。

萧秋水眸光一凝。

待傅晓晓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他又静待片刻，确认她已离开，这才滑入雅间。桌上，那个蓝布小包静静躺着。

他没有立刻去碰，先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只见傅晓晓背着药箱汇入人流，朝集市方向走去，步履平稳。

左丘超然和邓玉函也从后窗翻了进来。

“走了？”

萧秋水点头，目光回到蓝布包上。他伸出手指，轻轻挑开布包一角。

里面只有一块碎银，约莫二两重。

“付说书钱？”邓玉函挠头，“用得着这么偷偷摸摸？”

左丘超然摸着下巴：“每次都是二两？这价码可不低。普通说一段书，几十文顶天了。”

萧秋水将布包重新盖好：“她不是来听书的，是来付钱的。付给那说书人，让他说某一段书。”他看向楼下正在收拾东西的老者，“下去看看。”

说书人刚把铜钱数好揣进怀里，一抬头，就见三个气度不凡的男子挡在面前。为首那个青衫人，眼神沉静，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力。

“老先生，”萧秋水开口，“方才二楼雅座那位青衣姑娘，可是常来听你说书？”

说书人眼神闪烁，干笑道：“哎哟，客官，小老儿哪记得住每一位客官……”

一块足有五两的银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说书人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盯着银子，喉结滚动。

“她每次来，给你二两，让你说一段‘忠臣蒙冤，稚子惨死’的戏文，可是如此？”

说书人脸色变了变，看看银子，又看看萧秋水三人，终于垮下肩膀：“几位爷明鉴……那位姑娘确实来了三次，每次都是这个时辰，坐那个位置，听小老儿说那段《铁血将军冤》……给的赏钱丰厚。小老儿就是个混口饭吃的，她给钱，我讲书，天经地义不是？”

“她可曾与你私下交谈？可曾让你传递什么话，或者东西？”左丘超然插言问道，眼神锐利。

说书人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每次都是把赏钱包好放桌上，听完就走，从不多说一个字！真的！”

萧秋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今日她留下的，除了银子，可还有别物？”

说书人一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捂了捂胸口。

萧秋水出手如电，二指已探入他怀中，触手并非铜钱碎银，而是一个硬物。他夹出来，摊在掌心。

那是一块玉佩。

质地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但只剩一半，断口参差，像是被硬生生摔碎。玉上浮雕着云水纹路，雕工精湛，只是半缺，难窥全貌。

说书人脸色彻底白了，结结巴巴道：“这、这是那位姑娘上次来时悄悄塞给小老儿的……说、说若是有人来问起她，特别是……姓萧的爷来问，就把这个给他……还、还有句话……”

“什么话？”萧秋水声音骤紧，目光死死锁住那半块玉佩。这玉的质地、纹路……他太熟悉了！

“她说……”说书人吞了口唾沫，模仿着傅晓晓那低哑平静的语调，“‘玉佩凑齐之日，真相自现。但若强求，必遭反噬。’”

雅座内一片死寂。

邓玉函和左丘超然都看向萧秋水，只见他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握着那半块玉佩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

萧秋水猛地从自己颈间扯出一条红绳，绳上坠着的，赫然是另一块白玉佩！纹路、质地、断口，与他手中刚得来的这一块完全吻合！

他将两块残玉并拢一处。

严丝合缝。

云水纹路连接成完整的图案——一面是山，一面是海，中间环绕着一个古篆的“安”字。

双生佩。萧远山当年特意请名匠打造，一块给了他，另一块给了他刚满周岁的幼弟萧秋安。寓意兄弟二人，如山如海，彼此相依，平安长成。

灭门那夜，秋安才七岁。尸首后来在废墟中找到时，已面目全非，只能从衣着和随身的长命锁辨认。他贴身佩戴的这半块双生佩，也从此不见踪影。

所有人都以为，它已随那孩子一起葬身火海。

如今，这缺失了十年的半块玉佩，竟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傅晓晓手中，又经由一个说书人之口送到他面前！

玉佩是真的。那种温润的触感，细微的雕刻刀痕，还有断裂处十年光阴摩挲出的温润旧色，做不得假！

傅晓晓……她到底是谁？她怎么可能拥有秋安的玉佩？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又被萧秋水强行压下。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突突直跳。

“强求……必遭反噬？”他咀嚼着这六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左丘超然面色凝重：“大哥，这玉佩……”

萧秋水缓缓将两块残玉分开，将新的那块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几乎要嵌入皮肉。他将原来那块重新挂回颈间。

“今日之事，”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说书人，眼神恢复了沉冷，“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那位傅姑娘。否则……”

“小老儿明白！明白！绝不敢多嘴！”

萧秋水不再看他，转身大步下楼。

走出茶楼，喧闹的市井声浪扑面而来。萧秋水站在街边，望着傅晓晓离开的方向，那个青色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人海。

掌心残玉冰凉，心口旧伤灼痛。

她布了一个又一个谜局，扔出一个又一个真假难辨的信物。染血的信，失踪的印鉴，萧家的剑法，如今又是弟弟的玉佩。

每一次，都精准地刺中他心底最痛、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查。”萧秋水从牙缝里信的事，萧秋水没再当面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