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茶棚刚支起灶火,小米粥咕嘟冒着泡,热气混柴火味在晨雾里晕开暖意。萧秋水坐在最靠外条凳上,青衫下摆凝着夜雨潮湿,手指摩挲粗陶碗沿。
他在等。
破庙里那截烟青丝线被他用油纸包了贴身放着,隔着衣料也能感到那股凉。那女子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太过清晰,反显不真实。
蹄声由远及近,踏着湿泞土路不紧不慢。
萧秋水抬眼。
青灰晨光里,那袭粗布衣裙又出现。还是昨夜药箱,还是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她翻身下马动作滞涩,落地时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扶鞍桥站稳。牵马系好,她走到灶前掏出一枚铜钱:“一碗粥,多谢。”
声音比昨夜更哑。
她寻了离萧秋水最远的桌子坐下,低头小口啜粥,热气模糊眉眼。
萧秋水没动。
他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很慢,很专注。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像在用力克制什么。粥喝小半,她忽然放下碗,从袖中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乌黑药丸和水吞下。眉头短暂蹙紧,又松开。
“姑娘气色不佳。”萧秋水开口。
傅晓晓动作顿了顿:“旧疾,不劳挂心。”
“可是行医之人,难自医?”
她转过脸来,晨光落在她眼底,那里有被反复淘洗过的平静,也藏着深倦。“医者不自医,是规矩,也是命数。”她重新端碗,“萧大侠是在等我,还是恰好同路?”
“等。”萧秋水直言,“昨夜话未尽。”
“该说的,我已说了。”
“你说等我三天。”萧秋水盯着她,“为何笃定我会来?为何选破庙?张承之死若真是宫内灭口,你怎知他们何时动手?又怎知我一定能看到你留下的线索?”
一连串问题锋芒毕露。
傅晓晓喝完最后一口粥,碗轻搁桌上,抬起眼:“我不知道。”
萧秋水眉峰一挑。
“我不知道他们何时动手,也不知道你能否看到。”傅晓晓语气平淡,“我只是知道张承必死。知道他死后你一定会去。破庙够偏,杀人和等人都不惹眼。等三天,是因为三天是你从上次线索地追到此处最快的时间。”
萧秋水心头弦绷紧。这女人对他行踪的预判精准得可怕。
“至于为何是我等……”傅晓晓垂眼,“大概因为这世上还记得萧家‘山海扣’的人不多了。我恰好是其中一个。”
“你与萧家究竟有何渊源?”
傅晓晓沉默片刻。茶棚外传来赶路人的吆喝,骡马响鼻,远处鸡鸣犬吠。
“若我说,我娘曾是萧老将军帐下医女,随军多年,萧家于我有半师之恩,你信吗?”
萧秋水怔住。父亲麾下确有医官,多是男子。女子……记忆深处模糊有个影子,总在伤兵营帐忙碌,身形单薄,寡言少语,父亲唤她“阿沅”。
“我娘姓阮,单名一个‘沅’字。”
像石头投入死水,萧秋水胸腔里某个沉寂多年的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阮沅。是了,是有这么个人。少时爬树摔折胳膊,就是阮医女替他正骨敷药,手法轻稳,还塞给他一颗糖。
“阮医女后来去了何处?”
“死了。”傅晓晓答得干脆,眼底有什么碎了一下,又恢复平静,“萧家出事后不久病故。临去前把这帕子给我,说若将来有机会见到萧家人,或许能帮上忙。”
这话合情合理,却又处处透着刻意。像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他正欲再问,茶棚外传来急促奔跑声和惊叫。
“让开!快让开!”
挑柴汉子满脸惊恐冲进茶棚,身后跟着慌张村民:“李铁匠让马车撞了!肠子都出来了!血流了一地!”
茶棚里顿时骚动。
一直沉默的傅晓晓忽然站起,拎起药箱就往外走。
“姑娘!你去不得!那样子吓人……”
“我是大夫。”
萧秋水眸光微动,跟了上去。
出事地点离茶棚百步。骡车歪在路边,车轮下躺着粗壮汉子,身下一大滩暗红血,腹部衣衫破烂,隐约可见翻卷皮肉。周围人面无人色,不敢近前。
赶车脚夫瘫坐一旁,浑身发抖:“骡子突然惊了……他自己撞上来……”
傅晓晓拨开人群,蹲在伤者身边,打开药箱。她取出扁壶,将里面清澈液体淋在双手细细揉搓——那是高度烧酒。
【紧急支线任务触发:救治伤者李铁匠。任务成功奖励:区域声望微幅提升,目标人物‘萧秋水’信任度小幅增加。任务失败惩罚:无。】
冰冷平板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傅晓晓几不可察蹙眉,手上动作未乱。她取出针囊、桑皮线、小钩针和薄如柳叶短刃,用短刃飞快清理伤口周围污物。
“按住他肩膀。还有腿。”她头也不抬对最近年轻人说。
年轻人被她气势所慑,照做。
傅晓晓深吸气,左手探入伤口深处摸索,右手已穿好桑皮线。周围响起倒抽冷气声。萧秋水站在她侧后方,看得分明——她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唇抿成苍白线,但握着针钳的手稳得像铁铸。
缝合,止血,敷药,包扎。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却又精准。最后,她将药丸塞入伤者舌下,又在他几处穴位下针。针尾轻颤,发出细微嗡鸣。
做完这一切,她脸色煞白,扶膝慢慢站起,身形晃了晃。萧秋水伸手虚扶,她轻轻摇头避开。
“血暂时止住了。”她对赶来的里正说,“伤口太深,我只是把外翻肠子推回做初步缝合。能不能活看他造化。立刻找门板平稳抬去最近医馆,找大夫用我开的方子继续救治。动作要轻,不能颠簸。”
她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从药箱拿出炭笔小纸片,迅速写下药方递给里正。然后收拾工具,用烧酒再次清洗双手器械,每一件擦净放回原处。那份有条不紊的冷静,与方才救治时的惊心动魄形成鲜明对比。
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已从怀疑变成敬畏。
萧秋水一直看着她。他注意到她整理药箱时手指微颤,收针时差点没拿稳。那不只是疲惫,更像消耗过度的虚脱。可她脸上依旧是平淡表情。
她合上药箱,拎起,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里正追上来掏出一把铜钱,“诊金……”
傅晓晓摆手:“不必。若他活了,告诉他以后走路看着点车马。若死了……就算我学艺不精。”
说完,她朝系马处走去。脚步虚浮,背挺得笔直。
萧秋水跟上,在她解缰绳时开口:“你用的缝合手法不是寻常医家路数。”
傅晓晓动作一顿。
“那是军中医官处理严重刀枪伤的法子,讲究快、准、狠,不求美观,只求保命。”萧秋水盯着她侧脸,“阮医女确实擅长此道。”
傅晓晓轻抚马颈:“萧大侠是想说,我得了我娘真传?”
“我想说,”萧秋水缓缓道,“你救我或许和阮医女有关。但你昨夜出现在破庙,今日又恰好在此救人——太巧了。巧得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一切是否仍在你的‘局’中。”
傅晓晓转过身来。晨光照得她脸上稀薄血色几乎透明。她看着萧秋水,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一丝苍凉。
“萧大侠,这世上的局从来不止一个。你在局中,我在局中,昨夜死去的张承,方才险些丧命的李铁匠,谁又不在局中?区别只在于……”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投向官道尽头未散的晨雾。
“有的人知道自己身在局中,却还想破局而出。”
马蹄声起,青衫身影没入渐渐苏醒的尘世街景。
萧秋水立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茶棚那边,众人正小心翼翼将李铁匠抬上门板,里正拿着药方吩咐抓药。慌乱渐渐平息,生活的粗粝轨迹重新碾过这场意外。
只有萧秋水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掌心,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枚小小的、坚硬的物件——那是傅晓晓起身时,从她袖中不慎滑落,又被他悄无声息接住的。
一枚乌沉沉的、毫无纹饰的玄铁针。
不是银针,不是金针。是玄铁。这种材质极少用来制医者用针。它太沉,太冷,更适合做别的用途。
比如,杀人。
萧秋水将铁针收入怀中,贴着那截烟青丝线。两样东西一样冰凉。
他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却不是朝着傅晓晓离开的路径,而是往另一个镇子疾驰而去。
他要去查两件事。
第一,十年前萧家军中医官阮沅是否真有一个女儿,如今又在何处。
第二,昨夜破庙里,除了封脉针是否还有第二种致命手段,留下的痕迹细微到连他都险些忽略。
晨雾彻底散了,日头升起来,明晃晃地照着湿漉漉的官道,也照着他眼底逐渐凝聚的锐光。
这局,他入了。但棋怎么下,未必全由设局的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