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披了外衣,随那侍女走出落脚的客栈。
他们到达京都时,天色不过破晓。张真源一路昏睡,未曾看过京都之景。又或者是,他根本不想看到这个承载着他过去所有欢乐和悲哀的地方。
可是现在,他不得不好好看一看了。
满天纷飞着的,是雪白的纸钱。
从街头撒到了街尾,被风卷到空中,又飞向远方。街上行人很少,都穿着白麻的丧服,丧乐从远处摇摇晃晃地传过来。
张真源抬起手,抓住一片飘落下来的纸钱。
心中有一些不好的猜测,“这是谁的?”
那侍女并未作答,用手指向远处。
是一队护送灵柩的车马。
为首的那个举着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的旗子,上面明晃晃地写着“摄政王宋树立之柩”。
呼吸陡然加重,他颤抖着不可置信道:“是…他吗?”
“将军…大人这些年来扩展势力、收买兵马用的都是您的名义。这都是为了您出来以后可以…您还记得前朝太子吗?”
“刘耀文?”
张真源记得他,当时他还只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脸上一笑有小梨涡,眼神很亮。
没有被玷污的、钟灵毓秀的龙之子。
“他怎么样了?”
“宋煜一直在找他。是大人把他救下,这些年,大人一直在培养他。之前,我问过大人,为什么他这么有信心一定可以为您平反。”
“……他说什么了?”
“他、他说,”侍女哽咽着道,“因为他从来都没忘记,这是你誓死也要守护的家。”
一股汹涌的酸涩漫上喉间和眼眶,张真源撇过头去,闭上眼睛,挡上满眼的模糊和朦胧,几滴泪水却还是从眼角滑落下来,顺着侧脸砸到衣襟上消失不见。
“大人还说…他六年前在蜀地买的宅子就是为了和您…哪怕是隐居山林,无人知晓…若他活着时未能如愿,便在他死后将他的尸骨葬在那里。”
“将军,大人已经离开了人世……更没有骗您的必要了…若您觉得婢子人微言轻,您便去寻马学士吧,他会告诉您所有您想知道的。”
“他为什么会……?”张真源没有说出那个字,他打心底里不相信宋亚轩已经不在了。
“将军,大人只告诉我…他有一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张真源惨白的唇颤抖着,他很想把宋亚轩从那棺材中揪起来,抓着他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承担这些。
为什么要用命来证明你的清白。
张真源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这时却听得周遭人声嘈杂,原来那灵柩后随着的是皇帝的龙辇。
皇帝竟然随行为他送别。
路旁的百姓多了起来,一个人看到了灵柩前的旗子,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跪在路边。他们跪的不是那顶象征至高无上的金龙之辇,而是这个为政时一心为民,爱民如子,使百姓安居乐业的摄政王。
宋亚轩除了一开始为人诟病,有人说他是叛国贼、亡国奴,说他对张真源忘恩负义。可后来人们发现,他一直尽心尽力辅佐新王,出台的法令能使百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再无“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哀景,质疑他的声音也就一天天消失了。
有人开始哭了起来,慢慢哭声越来越大,连成了一片,百姓们为他哀恸,为他送行。
皇帝的金龙辇随行至张真源站立的地方停住了,灵柩还在一路奏着丧歌向前,慢慢离开张真源的视野。
他看着面前从龙辇上下来的人,不可置信道:“……太子?”
从辇上下来的人,竟然是前朝太子刘耀文。
一旁的侍卫喝到:“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跪下行礼!”
张真源的瞳孔因为震惊而紧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刘耀文抬手示意侍从退下去,对张真源说道:“将军,我们进去说。”
他们回到之前在客栈中的房间里。刘耀文长高了许多,之前的圆圆脸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锋利锐朗的轮廓,英气逼人,意气风发,丝毫不见亡国之君的影子。
“太子?这、这究竟…?”
张真源还是不习惯叫他陛下,好像在他心里刘耀文一直都是那个跟在他背后,举着小棍奶声奶气说要同他学武的小孩。
“将军,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他背叛了你。”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是谁。
“这些年,他一直暗中帮我,打击宋煜的势力。他总对我说,这天下,早晚是要还给刘家的。”
“当初宋煜为了不承受世人的骂名,把他推上了摄政王的位子,却没想到他真的有能力承担这天下。当宋煜意识到不对时,他的势力已经成熟,只等一朝兵变,把他为您守了那么多年的太安夺回来。”
“你的意思是…宋煜自以为能利用他操控傀儡皇帝,却被反将一军?”
“对…他筹备了很多年,就是想把当初因为他走偏的一切给改正。这么多年,他一直很后悔,若是当初能再小心些,不被宋煜发现,他是不是就能说出真相,是不是就能救回所有人……”
“他不能。”
刘耀文愣住,看着说这话时斩钉截铁的张真源。
“他连他自己都救不了。”
张真源麻木地说着,好像已经不会再痛了。
这么多年,究竟是谁活着更折磨一些,已经说不清了。
如今宋亚轩却已经不在了,这对于他何尝不是解脱?
而自己却要独自背负着人世间最理不清的爱恨孤独地活在这世上,也许有时候活着真的比死了还要痛苦。
尤其是当他知道这么多年他自以为是的真相不过都是杜撰出来的一场噩梦,他的坚持、他的信仰、他夜以继日啃食着的,赖以生存的痛恨和冷漠,都是假的。
那什么才是真的。
谁来告诉他,什么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