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将军,那女人是明月楼中的老鸨,亚轩小时候走丢过,寄住在那里。”
说是寄住,其实就是卖身为奴罢了。
宋亚轩的奴籍一直被那女人藏得很深,马嘉祺想动那女人都无可奈何。
张真源脸上的表情一变再变,最后他眼睛红了,“他现在在哪?”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
“然后呢……?”
马嘉祺闭上了眼睛,“她不肯放过他,说无论多少钱都不换卖身契。”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是殿阁大学士,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吗?!从知道消息开始我就没日没夜地为他担心,我也想自己去啊!可是改革将近,我不能被人抓到把柄!你懂吗!”
“就为了改革……?那可是你弟弟!”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你又高尚到哪里去?不过是个不敢承认自己感情的胆小鬼罢了!”
“你……!”
张真源的拳头猛地捏紧了,看着面前马嘉祺那张眼眶通红的脸,想起小时候,他们一起犯错,马嘉祺挡在他面前说“我是哥哥”的样子;也想起他小时候因为调皮被祖父罚站梅花桩时,马嘉祺偷偷给他带吃的,一脸心疼地帮他处理身上因为摔倒血流如注的伤口时的样子。
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文武百官之首的两家,确实不该太亲近。皇帝疑心重,总是试探,时间久了,便也就不再往来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瞬间,昔日最好的朋友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了。
张真源的拳头慢慢泄了气,他疲惫而失望地道:“你倒是爱民如子,改革心切……你的爱不能单一,我的可以。”
“你不去,那我去。”
马嘉祺本来任由模糊的双眼盯着墙角放空,听到这话猛然抬头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你知不知道,将军进青楼的消息要是传出去……”
“又怎样?”
“你在百姓心里的形象会大打折扣!你不怕让你爹娘失望吗!张家家风甚严,你……”
“多谢大学士的关心了。”
“实不相瞒,我对宋亚轩一点不比你少。”
“是我对不起他,爹娘那边我自会告知,不劳您费心。”
“马嘉祺,好好做你那高处不胜寒的功臣吧。”
两人错肩而过,裂帛声响起,一片黑色的袍角飘飘然落地。
昔日挚友,如今也不过落了个割袍断义的田地。
从今往后,便如此吧。
*
“仗笔天涯寻梦人,路人难得几回问,若有知己共桥上,不枉此行度余生……”
知己……
何来知己。
宋亚轩穿着一袭红衣,在高台上哀然唱着戏文,底下一众全是漠不关己的看客。
他又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年,也是这样。
唱的好了无非多扔给他两个铜板,唱的不好就要挨顿打,一天没有饭吃。
他以为他重获新生。
原来不过就是镜花水月。
一曲终了。
他退场,被守在一旁的大汉重新带上沉重而冰冷的脚镣,押回了柴房。
被抓回来的这几天,他一直住在这里。
那女人为了不让他偷跑,每天除了他上台表演的时候,都为他带上了脚镣,把他锁在这一方天地里。
小小的柴房,逼仄、阴冷、黑暗。小时候他最害怕被关进柴房,所以总是尽力去表演,去并不熟练地谄媚和讨好。只是为了换得今天多一顿饭和不睡柴房的机会。
他总在笑的,笑的乖巧一点,就少吃一点苦。
所以哪怕他流泪的时候,也只敢笑着。
泪水冲淡了虚假的笑意,只剩下僵硬和满目荒凉。
柴房里一面斑驳的墙上,被他用石头记刻着日子。
他离开张真源已经一月有余了。
张真源从来没有寻过他。
张真源不要他了。
每次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潮湿的爬墙虎一般侵占宋亚轩的心房,他就会慢慢蹲下身子死死地抱着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在这个冷漠的世界里汲得一丝温度。
他小声地念着“张真源、阿真、真源……”,好像想从这个名字里获取活下去的勇气似的,固执又哀伤地重复着。
不要抛弃我。
不要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