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漾出了小区门口,心中的仍旧不是滋味。难过和气愤积压在一起像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他可以肯定的是,但凡他再多待一会,他可能就会和许妈妈动起手来。
“哎?你是许漾吧?”一个听起来大约三四十岁的女声叫住了他,许漾只觉那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许漾狐疑地转过身,只见一个挎着蔬菜蓝的中年妇女有些怔忡地望着自己。他在脑海里搜索了半天,恍然大悟,“啊!李阿姨。”
李阿姨听到许漾叫出自己的名字,笑逐颜开,“还认得我呢?这么多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没来过了,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岁岁也回来了?”
许漾上中学那阵,当时两家父母关系还没有恶化,两家人一起住在这个小区,他认识当时小区里的所有的大爷大妈、叔叔阿姨。后来他爸和许岁久他爸因为因为老人财产分配问题闹了矛盾,他们家搬出了小区,他也没怎么来过了。而李阿姨一定算得上是他在这里时对他最好的阿姨。
“没,岁岁托我回来看一看。”
一听这话,李阿姨脸色微变,看了下四周,确定没人之后才拉着许漾压低着声音问道,“岁岁妈她没为难你吧?”叫为难?许漾一想到刚刚许妈妈的态度,摇摇头,“没有,我们说了几句我就走了。”许漾明面上笑着,这算得上为难?这分明就是……是无理取闹,是用言语折磨我。
“那就好。”听到这话,李阿姨放心地点点头。
许漾却觉着不对劲,他离开这么多年了,两家闹矛盾的事过去这么久了,怎么李阿姨开口就是问她有没有为难自己。
“怎么这样问?是发生什么了吗?”一股不好的预感升起。
李阿姨瞪大了眼睛,“岁岁没告诉你呢?”
“什么?”听到许岁久,许漾立马就站不住了。
李阿姨忽然就支支吾吾起来,没什么底气,“既然岁岁没说,我这个外人更不好开口。”说罢,她便要挥挥手准备离开。
这一卖关子引起了许漾的好奇心,连忙拉住李阿姨,“阿姨,你倒是说啊。”
李阿姨见甩不掉许漾的手,只怪自己多了嘴,心中默念岁岁别怪我。
“岁岁不是有个好朋友去世她回来,她回来当天,就和她妈吵了一架。我们这些做邻居的听不下去,去敲门就听到一声巴掌声。”李阿姨嘴上说着,便又想起那天晚上许岁久家里发出的声音,心里没由来的一阵后怕。
许漾脸色完全变了,眉毛拧在一起。他能猜出几分当时的情节。
“ 后来谁也没来开门,我们只是隐约听见她妈提到了你……之后就听不到什么了,可能是没吵了。到第二天才知道岁岁被她妈打了,虽然看不出来,但肯定很疼。”李阿姨表情不忍,也心疼许岁久,“那孩子也不作声,见到我们还是一脸笑容。”
许漾猜不准为什么会提到自己,但可以肯定的是岁岁受了很多气,不知道她用了多少遮瑕粉底才遮住了脸上的红印。
“她不告诉你肯定是怕你担心……有句话我不好当着岁岁面说。”李阿姨顿了顿,“我们这些邻居当然是很喜欢岁岁的,只是她妈……见人就说她儿子,你说好好的闺女不疼整天……”后面的话李阿姨也说不出口。
许漾明白她的意思。
“阿姨,我懂。”
“主要是……”李阿姨想着怎么说才能更委婉,“你给岁岁说说,如果她妈心里有什么解不开的,去好好开导开导。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李阿姨后面说了什么,许漾没多大印象了,回过神来她已经走了,他手里还多了两个苹果,圆滚滚、红扑扑的,李阿姨给的苹果好像永远都是这个样子的。
在许漾印象里,许妈妈也没怎么变过,和自己那叔叔离婚前是这样,离婚后也是如此。可许岁久会定时打钱给她,会定时回家看看……岁岁真的在努力做一个合格女儿。
——“哥,我爸和我妈从来没对我好过,但是他们供我上了学,对年深很好,我没什么期盼的了,爸爸有了新家庭,如果我不在意她了,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结果呢?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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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C市的天气在一天天晴朗起来。
天际的余晖像是太阳在黑夜来临前展现的最后的温柔,金黄色的光穿过层层气体,拥抱着世界各个角落的黑暗。
许岁久在客厅的窗前坐了整个下午,拉垮的睡衣,浓重的黑眼圈。核桃趴在她旁边打盹。
“岁岁。”
陆宋站在许岁久的身后,手中提着保温饭盒。
听到陆宋的声音,许岁久愣了一会,机械地转过身,腿脚的麻意一时间无比清晰,她皱起了眉头。核桃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眼。
“宋哥,你怎么来了?”迎上陆宋的是她懵懵的眼睛。
陆宋打量许岁久,除了有点颓废好像还好好的。他将半饭菜都端了出来,放轻了语调,“岁岁饿了吗?我带了你喜欢的菜,要不要吃一口?”
饭菜被端出来的那一刻,令人垂涎的香味在房间里扩散来,提醒着许岁久该进食了。
“早饭午饭我都吃了。”许岁久看着陆宋,“哥哥、嫂子对我真好。”
“……”
“嗨呀,我怎么会被许漾的一通电话说得不想吃饭呢?”许岁久拍了拍肚子,肚子沉闷的响声好像在证明着已经饱了的事实。
昨天,许漾见过李阿姨后,思虑了很久,和陆宋商量着,还是把他听到的话告诉了她,毕竟她迟早都是会知道的。他说到最后还不忘叮嘱许岁久不要怪李阿姨。
“宋哥,昨天我失眠了,一晚上没睡。”许岁久挠挠头,“我在想我是不是就该绑在她身边,替她处理着身边人情事故,整天听她念叨着‘我的儿’……”
“宋哥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想哭的。”许岁久牵强地笑着,扯着衣袖,明明是一副很无助的模样。
天色暗下去几分。
“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待在她身边,看到她我就会想到那些不愉快的事。”
“有时候我会觉得……有病的不是她,是我。”
她一直在埋怨妈妈,从小到大。
陆宋从小衣食无忧,父母的严格教诲让他成长为如今这样。但他从未体验过不被疼爱的感觉。他望着许岁久不知该如何安慰。
“宋哥……我最不能容忍的是……”是她说你和许漾恶心,说你们不是正常人。许岁久话音戛然而止,她转而说道,“可是她是我妈妈,只有我了。”
许岁久语调平常,露出最平常不过的微笑,她声音不大,在门口站着的莫知复听得一清二楚。
“宋哥,你回去吧,我没事。这饭我就当晚饭了。”她站了起来,“谢谢你。”
许岁久摆出坚决的态度。
陆宋知道许岁久倔起来谁也说不动,欲言又止。
“嫂子,回家吧,作业改完了么?明天的课备了么?”她知道的,听人发牢骚是很憋屈的事,“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就搞得我好像怎么了似的?”
“只是有点难过而已,过一阵就好啦。”许岁久轻轻推了推陆宋的手臂。
陆宋没动。
莫知复背靠在墙上,听着屋里的声音,他的呼吸不自觉变得轻起来。
里面静了好久。
“岁岁,好好照顾自己。”
话音刚落,陆宋就走了出来。
“陆老师。”
“你……”陆宋往后看了一眼,许岁久蹲下顺着核桃的毛,一言不发。
“要不要进去看看?”陆宋轻声问道。
“……”
“算了,让她静静吧。”
两人悄悄地离开了,轻轻合上了门。
……
许岁久一整天脑袋都是混乱的,她忘记还在火锅店等着的莫知复了。莫知复打电话,她关机了。
她不像会放鸽子的人。
脑袋一时发热,莫知复直奔她家。
他和陆宋是在许岁久家楼下遇到的。
“所以你担心她就来看看?”
陆宋明明一脸笑意,可是在莫知复看来这笑多了几分威胁的成分。
“是。”当时的莫知复活像一个被老父亲发现同他女儿私会的怂货,他从来没有这么猥琐过。陆宋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怎么最近老是暗搓搓给他施压。
“可能心情不大好,她就关机了。”
“发生什么了?”
“家里的事。”陆宋没有详说。
家里……
莫知复问过许漾许岁久家里的事,他也只是简单地提了两句家庭成员和家庭关系。之后就语重心长地说着,“当岁岁真的接受你了,她会告诉你更多的。”
所以他只知道,她父母在她弟弟去世没多久便离婚了,她和父母关系直到现在也很僵硬。她受了很多苦。
陆宋先进了许岁久家,他没敢进去,他怕许岁久认为他窥探了她的内心,从此那仅存的一点信任也会随之消失。
他没追过谁,也不太懂女孩的心思,他能想到的就是将他认为是最好的给她。
……
夜色还是踩着点到了,带着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许岁久拿起饭盒盖子,几颗糖被带到了地上。
糖果躺在桌上,躺在地上,浅绿色的包装。
许岁久盯着包装纸上的椰子树图案,好似那浓浓的椰子味道随时都会在嘴里扩散开来。
她星眸微动,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