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剃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笑起来像太阳的人。

　　3月25日，小雨。

　　她推开理发店门的时候，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响起，雷声显得突然而又温柔。

　　莫知复百无聊赖地坐在皮质椅上，屋外暗沉沉的云层使他昏昏欲睡，听到门上风铃的声音顿时清醒了过来。

　　“你好，小……”他迷迷糊糊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女孩挎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正正经经穿着校服，留着齐肩的短发，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略显疲惫的杏眼。目测她有一米六左右，在1米8的他面前是小小的一只。

　　应当是高中生吧。他心下猜测。

　　“小妹妹，想要剪什么发型？”他面上立马带上温和的笑容，歪着脑袋询问。

　　女孩仰着脑袋望了莫知复一眼，噗嗤一声笑出来，“第一次有人叫我小妹妹……”说着，她便自然地坐到椅子上。

　　莫知复摸着后脑勺，疑惑地看着她。

　　“我二十三了。”她唇畔带笑地取下口罩，镜子里的她或许是因为一身校服，看起来确实如同高中生那般青涩。

　　他走到她的身后，注视着镜子里的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点点头，“嗯，行。小姐姐……想剪什么发型？”

　　她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抿了抿唇，“剪短点。”

　　莫知复的手在她的脖子处比了比，“这？”

　　“再短点。”

　　他的手又往上移了移，不确定地问道，“这？”

　　他看到她似乎是不满意地摇摇头，“再短点。”

　　正当莫知复移到她的耳朵处时，她提前他一步出了声，“要不，剃了吧。”

　　“剃了？”莫知复额前碎发下左眉微挑，有些不可置信，“确定吗？”

　　他见过剃头的女生，只是那些大多是轮廓偏硬朗，或是生了病的人。眼前的人轮廓温柔，眼睛里的光看起来也不像生了病。

　　“确定。”她眼里极为坚定，嘴角绽开一抹苦涩的笑意。

　　“你头发很漂亮，其实不用剪的。”莫知复盯着她乌黑的头发，他能看出头发没有染过，而且平时养护得也很细心。

　　她神情微微呆滞一下，继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剪了吧，我不可惜的。”

　　见她没有什么犹豫，莫知复也不好在说什么。一切准备工作做好后，他拿起了剪子。

　　“咔嚓。”

　　第一剪刀下去，她面色平平。

　　“咔嚓。”

　　第二剪刀下去，她神情仍旧没有动容。

　　莫知复手上的动作从容，却不禁好奇，“为什么要剃了？这么好看的头发。”

　　镜子里她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这次她没有笑，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她想着不回应别人的话实在不太好，于是乎扯开了话题。

　　“今天雷声很温柔呢，不比夏天那样……嗯……凶悍。”

　　见她不回，他心下了然，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应了声，“是呢，不过我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凶悍形容雷声。”

　　她微微笑了一下。

　　他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能听见剪刀与头发摩擦的声音，还有轻轻的细雨声。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不久。

　　头发剪到耳朵边的时，莫知复听到断断续续地抽噎声，他抬头才注意到原本一脸平静的她眼睛里的泪水几欲夺眶而出。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舍不得了吗？”

　　“舍不得……”她双手捂住脸，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莫知复原是打算安慰几句，便提出结束剪头发，可接下来她的话却在他意料之外。

　　“请你继续，拜托。”

　　她抹了抹眼泪，红着眼睛抬起头来，重新扯出一抹微笑来看着镜子里短发的自己。

　　真是奇怪。

　　“确定吗？”莫知复拿着剪刀，现在犹豫不决的反倒是他了。

　　“确定。”她说得很淡然，仿佛刚刚哽咽的人不是她。好似又想到什么，她直直盯着镜子久久出神。

　　头发剪的很快，剪短之后，莫知复便拿着推子，如同除草那般将她头上剩下的头发给推没。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喃喃自语，“原来摸起来是这种感觉啊。”

　　“嘿，小哥。”她突然转过头来仰头望着莫知复，“我这样是不是一点也不好看？”

　　她脸上绽开一个笑，脸颊上浮现出两个可爱的小梨涡，两眼弯弯，眼里的星星泛出，那感觉就像暖烘烘的小太阳。

　　“你……”怎么突然这么笑。

　　莫知复心里咯噔一下，仿佛漏跳了一拍。

　　“其实，也不丑的……”他愣了好一会，才有些扭捏地回道。

　　她又摸了摸脑袋，笑容却显得无奈，“真的吗？”

　　“咳，我不说谎。”他干咳一声，别过去了头。

　　“逗小姑娘呢。”她随口回了句，低下头打开了微信支付，“多少钱？”

　　“18元。”

　　扫了码，付了钱，她便离开。

　　“你等等。”可就在她一只脚走出店门的时候，莫知复叫住了她。

　　他拿来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递给她，“外面挺冷的，姑娘家要懂得照顾自己。”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疲倦和凄凉瞬间有了一丝柔和的暖意，思绪也逐渐随着店外的风拥抱着雨丝飘向远方。

　　——“C市酸雨多，记得带伞，不然小心秃顶。”

　　“没空买伞呀。”

　　“……那你戴帽子呀！你不是那么多顶帽子吗？买着当摆设啊！”

　　“好好好。”

　　“女孩子在外要好好照顾自己。”

　　……

　　见她不接，他以为她误会这是脏帽子，便解释道，“这是干净的，昨天才干的。”

　　可能是他真诚的眼神闪到了她的眼，她立马回了神，连连摆摆手，觉着他认真解释样子很是憨萌，“没有这个意思……很谢谢你哦。下次我来还你。”

　　她话音未落，就听到他将手放进口袋里，发出一阵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把清一色的椰子味奶糖被放到她的手里。

　　“多吃糖，心里才甜。”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穿着中学时候的校服，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剃光头，他只猜测她定是经历了很难过的事。

　　“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生离死别都是人事常是……你还要继续好好生活。”

　　她垂头盯着满满的一手糖，心里却泛起苦涩。她直直地站在门口，过了半晌才开口讲了话，“好……谢谢你。”

　　她撑开伞，眼里倒影出丝丝雨线，万千思绪像这绵绵无尽的春雨。一切都像梦一般。

　　她回头看了一眼莫知复，再没说什么就走进雨里。但他看见了她眼神里的谢意，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C市被称为雾都，此时大雾弥漫，她走了不过几步就被吞噬进白色的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