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三号线在晚高峰的人潮里挤得像一罐沙丁鱼。江言希被夹在一群下班族和学生之间,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靠在车厢连接处的角落,目光透过人群缝隙落在对面车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脑子里却在飞速转动。
莫羽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叙的话像一颗钉子楔进了他的认知里。如果莫羽是大哥派来“看”着他的,那很多事情就能说得通了——为什么每次涉及到夏露涵的事,莫羽都刻意保持距离;为什么他被软禁期间,莫羽从未替夏露涵说过一句话;为什么那天在夏露涵楼下,莫羽拦住他的姿态那么坚决,语气那么笃定,仿佛早就准备好了要把他挡在外面。
但程叙也说了,“如果是你哥授意莫羽去安排夏露涵的落脚点,目的是‘可控’,那说得通”。可如果大哥真的想“可控”,他完全可以自己来做,不需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更何况,大哥明确说过“不会再派人找言希”,如果他想通过夏露涵牵制弟弟,根本不需要搞得这么复杂。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莫羽在自作主张。
可莫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图什么?
江言希想起过去那些零碎的细节。莫羽跟了大哥好几年,做事稳妥,话不多,在江家的地位介于下属和半个家人之间。大哥信任他,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办。但莫羽对夏露涵的态度,从始至终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那种排斥,不是私人恩怨,更像是一种立场上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仿佛夏露涵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变数。
地铁到站,江言希随着人流涌出车厢,换乘二号线,又坐了四站,终于从星耀大厦背后的那条街出口爬上了地面。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早,街灯已经亮了起来,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白色的光。星耀大厦就在街对面,二十多层高的楼体在暮色中像一把竖插在城市心脏地带的刀。
江言希没有过马路。他拐进星耀大厦背面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家叫“拾光”的咖啡馆,开在写字楼底商,后门直通星耀的员工通道。林薇以前经常从后门溜出来买咖啡,这是她跟江言希闲聊时无意间提过的。江言希在咖啡馆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点了一杯热美式,然后给程叙发了条消息:「到了。帮我确认林薇在不在公司。」
程叙回得很快:「在。她今晚加班,刚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星耀的落地窗夜景。」
江言希收起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支玉簪的轮廓。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咖啡馆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扎着低马尾的女人快步走了进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落在江言希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
林薇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压着声音,表情又惊又急:“江总?你怎么……你不是……”
“休假。”江言希摘下口罩,冲她微微点头,“林薇,好久不见。”
林薇是星耀的老人了,三十出头,做事干练,嘴也严。她跟江言希关系不错,算是他在星耀为数不多真正信得过的人。她盯着江言希看了好几秒,显然察觉到了他消瘦憔悴的样子,但没有多问,只是压低声音说:“你找我,肯定有急事。说吧。”
江言希没有绕弯子:“露涵之前争取的那个古装剧《凤鸣长安》,女主角最后定了谁?”
林薇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端起江言希给她点的拿铁,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定了宋清晚。”
“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中旬。”
上个月中旬。江言希算了算时间,那正是他被软禁在家、通讯被切断的时候。他记得夏露涵为了这个项目准备了很久,试镜反馈很好,制片方对她的评价也很高。按正常流程,这个角色十拿九稳。
“谁做的决定?”他问。
林薇放下杯子,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说了:“项目选角是莫秘书直接跟制片方对接的。你不在的那段时间,星耀所有艺人项目的最终确认权都在莫秘书手里,你哥签了授权书的。”
莫羽。
江言希的手指在桌下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宋清晚是谁推荐的?”
“莫秘书推荐的。”林薇的声音更低了,“宋清晚是周明远那边的人。周明远以前在江氏子公司的时候,跟莫秘书关系就不错。这次华星工作室那边也是周明远牵的线,业内都在传,说华星背后其实就是江氏在布局。”
一切都对上了。
江言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像淬了冰。莫羽利用大哥给他的授权,把夏露涵从项目里刷下来,让周明远那边的人顶上去,同时让周明远的华星工作室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在夏露涵面前。一环扣一环,每一步都踩在江言希被软禁、无法干预的时间差上。
而莫羽做这一切的目的,他现在也想明白了——把夏露涵从江言希身边彻底剥离,把她变成一颗可以被江家、被莫羽自己控制的棋子。以后无论江言希做什么,夏露涵的经纪约都在莫羽能触及的范围内,她的事业、她的选择,甚至她见谁不见谁,都由莫羽说了算。
而江言希被关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
“江总,”林薇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是不是在查莫秘书?”
江言希抬起眼看她。
林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别人说。宋清晚定角那天,我听到莫秘书在办公室打电话,跟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夏露涵的事,别让江总知道’。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江总’是你哥,现在想想……”
“他在防的是我。”江言希接上了她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不想让我知道,是因为他知道,一旦我知道了,一定会阻止。”
林薇没有否认。
江言希站起身,将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好。他看了林薇一眼,语气认真而恳切:“林薇,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莫羽。我知道你在星耀还要待下去,不想给你惹麻烦。如果以后有人问起,你就说没见过我。”
林薇点头:“你放心。”
江言希推开咖啡馆的后门,重新走进那条逼仄的小巷。夜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巷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把他瘦长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他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仰头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深秋的夜风里迅速消散。
莫羽。大哥最信任的秘书。他曾经以为是朋友的人。在他被关在家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在背后捅了夏露涵一刀,又试图把她关进另一个笼子里。
而这一切,大哥知道吗?
江言希拿出手机,翻到大哥的号码。他的拇指在拨出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没有拨出去。他不能肯定大哥是否知情,也不确定贸然联系会带来什么后果。如果大哥不知情,那莫羽是背着主子办事,事情还有回旋余地。如果大哥知情……那他打这个电话,就等于把自己暴露了。
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知道莫羽到底瞒着大哥做了多少事。
他给程叙发了条消息:「查周明远和莫羽之间最近半年的所有公开业务往来。另外,帮我查莫羽的个人财务状况,重点是近三个月有没有大额异常入账或支出。越快越好。」
程叙秒回:「三天。」
「两天。」江言希回。
「行。」
收起手机,江言希从巷子里走出来,汇入主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霓虹灯影在他脸上流转,他面容平静,脚步沉稳,融入了这座城市的夜色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要对付的已经不只是爷爷的强权,还有一个藏在暗处、披着“自己人”外衣的敌人。
他摸了摸胸口那支玉簪的轮廓。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稳稳地落在他心跳的位置。
露涵,再等等我。
他在心里默默说着,步子没有停,朝着新的住处走去。夜色浓稠,城市喧嚣,而他像一颗被命运裹挟着向前滚动的石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江言希在新租的公寓里接到了程叙的电话。
“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结果了。”程叙的声音很严肃,“莫羽上个月底有一笔不小的资金入账,来源是一家咨询公司,就是周明远名下那家。名义是‘项目顾问费’,但你猜怎么着——这个项目的甲方,是夏露涵被刷掉的那个古装剧的出品方。”
江言希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也就是说,莫羽帮周明远把宋清晚塞进剧组,周明远付了他一笔‘顾问费’。”
“对。而且不止这一笔。往前再推两个月,还有一笔,走的是另一个渠道。总共加起来,数字不小。”
江言希沉默了几秒。莫羽收了周明远的钱,把夏露涵从项目里踢出去,再把华星工作室推给她。如果夏露涵签了华星,那她就彻底落在了周明远、也就是莫羽能触及的网里。而莫羽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把夏露涵从江言希的世界里连根拔起。
“还有一件事。”程叙的声音顿了顿,“你哥把星耀的艺人项目授权给莫羽,是有时限的。授权书上写的是‘江言希回归前’有效。也就是说,理论上你只要回星耀,莫羽的授权就自动失效了。”
江言希愣了一下。大哥把授权给莫羽的时候,留了一个口子——只要江言希回去,莫羽的权力就会被收回。这是大哥留给他的退路,还是大哥对莫羽的试探?
不管怎样,他现在知道了。莫羽的所作所为,正在撞在大哥留的那条线上。
“谢了,程叙。”江言希挂了电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深秋的早晨清冷而干净,远处有鸽群从屋顶上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白玉栀子花簪,冰凉的玉石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花瓣上那道极浅的划痕,像一道没有愈合的旧伤,安静地横在那里。
莫羽的事,他已经有了方向。但真正让他心口发紧的,始终是另一个人——夏露涵。她拒绝了华星,放弃了那份看似优厚的合同,一个人待在老城区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她。
他想见她。想得发疯。
但他还不能去。他还没有站稳,还没有拿到足以跟爷爷抗衡的筹码,甚至还没有查清莫羽背后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手。在这样的情况下贸然出现在她面前,除了给她添麻烦,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等。等程叙那边项目的资金正式到位,等他把莫羽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等他真正拥有一个不姓江的身份和立足之地。
然后,他才能去敲那扇门。
他收起玉簪,转身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程叙发来的那些文件。晨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他瘦削却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带着暖意的铠甲。
而城市的另一端,夏露涵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洛雪鸢刚刚发来的消息:「露涵,那个古装剧的选角内幕我帮你打听了一下,有些事情不太对劲。方便的话出来见一面,我当面跟你说。」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感再次翻涌上来。
她回了一个字:「好。」1
大大写得真好,情绪拿捏得太到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