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程叙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推开那家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的咖啡馆木门时,江言希已经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帽子和口罩摘了放在一旁,露出一张比过去瘦削了许多的脸。
程叙脚步顿了一下,显然被他的样子惊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过去坐下,把公文包往旁边一放,上下打量了江言希几眼,才压低声音开口:“你这什么情况?被追杀,怎么弄成这个德行,被你哥揍了?”
“差不多。”江言希扯了扯嘴角,也没绕弯子,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从晚宴上的冲突,到被软禁、被切断通讯,再到翻墙逃出来,包括夏露涵被解约的事,以及他查到华星工作室背后可能和江氏有关联的疑点,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程叙听的时候一直没说话,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杯沿慢慢转动,眉头越锁越紧。等江言希说完,他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现在的计划是,用你自己名下的钱,独立投资一个项目或者公司,先站住脚,再图别的?”程叙一针见血地总结。
“对。”
“多少钱?”
江言希报了一个数。程叙挑了挑眉,不算多,但作为起步资金,如果操作得当,也够撬动一些东西。他低头想了想,从公文包里抽出平板电脑,快速翻了几个页面:“你运气不错。我手上正好有个项目在找天使轮,团队是做AI医疗影像辅助诊断的,技术很硬,领投方临时出了点问题撤了,缺口不大,但时间紧。创始人是我研究生导师的师弟,人品和技术都信得过。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牵线,但有一点——”他抬头看着江言希,目光严肃,“你投进去的钱,从法律层面必须彻底和江家脱钩。不能走你现有的任何账户,不能有任何江氏关联方的痕迹。这需要一套干净的架构,你做得到吗?”
江言希点头:“钱是我母亲那边留下的,存在一个海外信托里,和江家无关。这个之前一直在大哥那里,但是成年后哥哥给了我,这些年我一直没动过,现在正好。”
程叙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江言希的母亲当年与他父亲一块出了事,很早就去世了,没想到居然给他们两兄弟留了一笔独立的信托基金,由专业机构管理,江家老爷子手再长也伸不进去。这是江言希最后的底牌,也是他唯一的退路。
“行。”程叙合上平板,“给我三天时间,我帮你把架构理清楚。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夏露涵的事,我在圈子里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华星那个工作室,背后确实不干净。你查到的那个前高管,叫周明远,是江辰希当年在江氏子公司一手提拔的人。他现在虽然名义上独立了,但和江氏那边还有业务往来。”
江言希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我哥知道吗?”
“应该是知道的。”
程叙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江言希头上。他放下咖啡杯,指节泛白,声音沉了下来:“说清楚。”
“莫羽这个人,你了解多少?”程叙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
江言希皱眉:“大哥的秘书,跟了他好几年,做事稳妥,话不多。我哥让他来帮我处理星耀的一些日常事务,算是……半个自己人。”
程叙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自己人?言希,你太天真了。莫羽是你哥的秘书不假,但他被派到你身边,到底是‘帮’你,还是‘看’着你,你想过没有?”
江言希愣住了。他回忆起过去那些细节——莫羽确实话少,做事滴水不漏,但也确实从不过多参与他和夏露涵相关的事。每次涉及到夏露涵,莫羽的态度都很微妙,不冷不热,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他以前只当是莫羽性格使然,现在回想起来,那种距离感更像是某种……刻意的规避。
“华星工作室那条线,”程叙压低了声音,“周明远是江辰希的人,莫羽和周明远之间有业务往来。你查到的那个股权穿透,表面上莫羽没有直接参与,但中间过了一道手。如果是你哥授意莫羽去安排夏露涵的落脚点,目的是‘可控’,那说得通。可如果这是莫羽自己借着你哥的关系网去操作,而没告诉你哥呢?”
江言希的瞳孔骤然缩紧。他没说话,但脑中已经飞速运转起来。莫羽为什么要瞒着大哥做这件事?动机是什么?夏露涵和他无冤无仇,甚至都没怎么接触过。除非……莫羽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夏露涵,而是他江言希。
把他身边所有可能成为“变数”的因素,都纳入可控范围。夏露涵如果签了华星工作室,她的经纪约就落在了一个江家能触及的地方。以后无论江言希做什么,夏露涵都会成为一颗随时可以拨动的棋子——让他投鼠忌器,让他乖乖听话,让他回到江家的棋盘上。
“你哥知道莫羽在做什么吗?”程叙又问。
江言希沉默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不确定。但不管我哥知不知道,我都不能让露涵签那个合同。”
“你已经让慕槿夕递消息过去了,她没签。”程叙说,“但这只能解决眼前。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江言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莫羽挡在夏露涵楼下的栅栏门前,平静地对他说“她不想见你”。那语气,那姿态,分明早就知道他会来,早就准备好了要拦住他。莫羽在防他,像防一个麻烦,一个不该出现在夏露涵生活中的隐患。
而他当时竟然以为,莫羽只是一个关心夏露涵的旧识。
“程叙,”他睁开眼,目光冷而锐,“帮我查莫羽。查他这几年的资金流向,查他和周明远之间到底过了几道手,查他有没有瞒着我哥做什么事。别惊动任何人,用你外面的渠道。”
程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太久了。”江言希摇头,“她那边等不起。莫羽既然已经出手了,就不会只出这一招。华星签不成,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接近她。”
程叙想了想,忽然开口:“你刚才说,莫羽是你哥的秘书,被派到你身边帮忙的?”
“对。”
“那他平时接触星耀的艺人合约和商务资源吗?”
江言希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他猛地想起一件事——在他被软禁之前,莫羽曾经提过,星耀最近在接触一个古装剧的项目,女主角的人选一直在几个艺人之间徘徊。当时江言希没有在意,因为他已经被老爷子关了起来,星耀的事务全部移交给了江辰希。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项目……夏露涵之前也争取过。
如果莫羽暗中动了手脚,让夏露涵在这个项目上被刷下来,同时让华星工作室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给她一个看似更好的选择,那她就更有可能签下那份合同。
一环扣一环,看似都是巧合,实则步步为营。
“我得确认一件事。”江言希站起身,将帽子和口罩重新戴好,“程叙,项目那边你继续推进,签合同的事我回头找你。我现在得先去趟星耀。”
“你疯了?”程叙一把拉住他,“你哥在公司呢,你去了不就暴露了?”
“我不进公司。”江言希眼神冷静得吓人,“星耀楼下有一家咖啡馆,你帮我把一个人约出来。”
“谁?”
“星耀的艺人统筹,林薇。她跟我关系不错,之前露涵的很多通告都是她经手的。莫羽如果要动露涵的资源,一定绕不开她。我需要知道,露涵被刷下来的那个项目,到底是谁做的决定。”
程叙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松开了手:“小心点。”
“我知道。”
江言希推开咖啡馆的门,深秋的寒风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巷口,抬头望向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中心。星耀大楼就在那个方向,而他的哥哥,此刻正在那栋楼里,可能对一切了如指掌,也可能被自己的秘书蒙在鼓里,可是为什么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迈开步子,穿过老城区的巷弄,走向最近的地铁站。帽檐压得很低,脚步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稳。他不再是那个被关在房间里、只能攥着玉簪空想的江家二少了。他有了项目,有了初步的立足点,有了要查清的真相,也有了要守护的人。
哪怕那个人现在不想见他。
他走进地铁站,汇入人潮。城市的喧嚣将他吞没,他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普通而隐秘。但在他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那支白玉簪子依然静静地躺着,冰凉的触感穿透衣物,提醒着他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