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香烟
曾经我的愿望是活到十七岁,今天我如果在早上选择睁开眼坐起来而不是操把水果刀刺太阳穴的话,那今天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
我从地板上坐起来,熟悉的懊恼感又一下子击中了我。我失魂地穿过像走廊一样的客厅,却一屁股倒在了自己的呕吐物里。我看着脚边手边堆积的空药瓶和易拉罐,知道自己正在和它们一样制造着臭气。
我躺在那里吹着口哨,抹了抹嘴,顺手擦在裤子上。我又没能在睡梦中死掉,即使我吞下了五十片碳酸锂片,五十片丙戊酸镁片和三罐橙色炸弹。它们只让我睡了沉沉的一觉,沉到我没发现我将家里吐了一个遍。但我还是感谢它们让我收获了短暂的痛苦。我爱惨了这种触摸边界时脑子乱颤的感觉,像做碍。但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跟人做过。我将自己挪到窗台前,摸出一根烟,点燃。
我是个像爬虫一样的女人。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原计划去死的。但现在我正倚在窗台上抽烟,心想妈的这烟怎么有股腐烂味儿,下次不买了。
啊,没死成。真好,我又跟自己赌赢了。明天还要继续吗?当然。再抽一口;再抽一口;再抽一口……好吧,尽管我刚刚经历了很快乐的事情,现在又到去学校那个鬼地方的时间了。好玩吧,我还上着学呢!
我怎么会不知道那股腐烂味儿是来自我的嘴巴呢?
我换了身前天刚脱下来的衣服,将水果刀和烟盒装进口袋,忍着剧烈的头晕一步一步跨出了这个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屋子,爬虫的土穴。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窗台前的那根烟是我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我爱香烟,正如同我爱女人。
“你没能使我高兴,你知道我舍不得惩罚你,所以你知道你该怎么做——”
她猛地回神,大脑里出现了这个声音。她努力让自己眼神聚焦,看清楚自己正站在讲台上,夹着粉笔的右手撑着黑板才勉强没有倒下。讲台下诧异的脸孔们偏偏转转,像一阵小海浪,几欲把她顶翻。她强压着恐惧看向下面陌生的脸,摸索着说出一句话:
“安静,我们继续上课。”
海浪宁息了不少。她觉出自己浑身像一滩沉重的水泥一大桶潮湿的细节泼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大脑喘息微微,翕翕张张。她真的有点要站不住了。而她的眼睛通红地对上了另一双眼睛——眼皮肿胀却难掩有神,平静地盯着她。
这时她才完全地醒了过来。她想起来自己是王兴焉,这里是她担任语文老师的班级,而那双眼睛属于她的学生。
她的,那个名叫卢孜玫的,学生。却成了她每晚失眠时幻想的对象,只有她才知道的私密爱人。
细节再一次淹没了她,此刻她情缘再解离一次。她将目光移走,却躲不掉卢孜玫的凝视。她在日记里形容那个凝视,“燃烧玫瑰的灰”。
她翻开自己面前的书本,却看到一张粗糙的草稿纸,上面深深地刻着一行字:
“老师,在你的梦里,我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她条件反射地抬头,看到卢孜玫托着腮用笔一下一下敲打着桌子。觉察出老师的目光,她抬眼朝一个模糊的方向略微笑了一下。
王兴焉落荒而逃。那个声音紧紧跟随:“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啊……让我快乐,就现在。”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课桌后面,她每天踩着高跟鞋走过我面前,身穿白色或灰色的麻布长裙。 嗒,嗒,嗒……我已经忘了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希望的,希望那尖锐的鞋跟是踩在我的脸上的。令我兴奋不已的是,我甚至能感受到真真切切的疼痛。她总是很严肃,连小小的胸脯都紧绷着以至于微微颤抖,我确信她的眼睛喜欢红红地扫过我,带着潮湿的依依不舍,还有满是愧疚,一压再压的激情。我确信。”
王兴焉跌进她看到的第一间洗手室,摸开水龙头将脸洗了一遍又一遍。镜子里的人形在她眼前模糊了很久,湿漉漉地滴着水。哗啦哗啦的水声让她清清楚楚记起了她拼命要忘记的事情,她定在那里,心脏疼得发痒。
那个声音消失得像从来没有来过。指尖缓缓划过额头,她觉得自己是发烧了。
生病两年半,第一次在工作时发生解离现象。但她知道这不重要。她没法不去想那张简陋潦草的纸条。是幻觉吗?她多希望是。可她心里死死埋着的难以启齿的秘密,又让她极强的希望不是。
嘀嗒,滴答,滴,嗒……水声。失眠。她。一片湿滑的温床。她认识那个字迹,就像她熟识那个声音——死掉的海面为它而涨潮了一万零一次,它为海歌吟了一夜又一夜。
我多想令你快乐,现在就想。我的玫瑰,如果你欲喷我一身蜜粉,如果你欲切开腰肢允许我用舌尖接一滴甜液,如果你欲将樱桃送入我口中,如果你欲跪倒在信仰的足边,如果……
“老师,您怎么了?这里是男生厕所!”
她木然转头,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口。
老师?老师。老师!
她浑身冰凉,呆愕地落下了眼泪,推开男生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又是落荒而逃,她永远都是这么一个狼狈的人,连汹涌的爱也不堪。
个子高高的短发女生靠在拐角处,看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空荡荡的校服里发烫。老师……你幻想我的时候表情真的很可爱呢,可是你有点胆小,还有点笨啊。为了惩罚你,就让我们看看谁坚持的更久吧。
她放肆地点起一根烟,嘴唇却有些颤抖。她掏出一张粗糙的纸,狠狠将燃烧的香烟摁在上面,抛出了窗外。
潦草的字体成为灰烬后很好看。
我栖身玫瑰花丛中 从叶片缝隙中窥你
窥你为阴影而高唱 艳红如我从未有过的颜色
花们强迫我去模仿却不知我早已经因你高唱
从心底 一直到淌着涎水的胃里
打着滚的火舌它舔湿了月光 粘稠的 粗俗地
你知道我最害怕老鼠 而那丑陋的尾巴正拖过我的脸
嗅嗅地说:我知道 一瞬间你曾将玫瑰花想作她的眼睛
而现在你让你以为我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