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轩一场争执过后,六宫依旧春光灼灼,只是人心深处,早已悄悄变了模样。
惠贵人自碎玉轩郁郁而归,一路无言,步履沉缓。往日去往碎玉轩皆是满心暖意,今日归来,只余一腔寒凉堵在心口。
回到存菊堂,宫人见她神色落寞,皆不敢近前多言。
她独自落座案前,看着那罐未曾送出的外敷愈伤药膏,静静出神许久。
她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
真心为姐妹着想,费心求人、日日惦记,到头来只落得句句提防、层层猜忌。深宫磨人,原来最伤人的从不是妃嫔争斗,而是至亲姐妹生出的疏离。
她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玉罐,心底微闷,忍不住低声轻叹:“我一片诚心,何曾害过谁?”
殿外廊下,那名曾偷听过茶筵闲谈的小太监垂首立在阴影里,将惠贵人独坐轻叹、神色郁郁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素来是个眼尖耳利、惯会趋炎附势的。
今日惠贵人赌气而归,碎玉轩方向寂静无声,分明是姐妹生隙、心生嫌隙。
这等天大的把柄,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绝佳机会。
他悄无声息退下,借着换班空隙,绕去偏僻长街,寻到丽嫔宫中传话的内侍,压低声音细细禀报。
“姑姑且听,今日惠贵人亲送药膏去碎玉轩,与甄小主争执不快,负气而归,二人已然生了隔阂。甄小主疑心极重,不肯信惠贵人寻来的太医,惠贵人心中委屈,现下正独自气恼。”
寥寥数语,字字皆是要害。
丽嫔内侍闻言,唇角隐露冷笑,淡淡颔首:“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存菊堂动静,但凡惠贵人再召那刘太医入殿,即刻来回。”
“是。”
风声悄然流转,无声无息。
六宫之中,最怕的从不是势均力敌的争斗,而是同盟离心、自有破绽。
从前甄嬛与沈眉庄二人并肩扶持、彼此相护,六宫之人皆有所忌惮,无从下手。
如今二人因猜忌生隙、心意疏离,旁人自然趁虚而入,暗中窥伺、静待时机。
碎玉轩内。
甄嬛静坐窗前,许久无言。
浣碧端来清茶,轻声劝慰:“小主,惠贵人一向与小主交好,素来心热,今日这番争执,怕是真的寒了心。”
“我自然知晓。”她轻声道,“可我别无选择。松子伤人一事真相未明,深宫处处是局,我身怀有孕,步步如履薄冰。我宁可一时伤了姐妹情分,也绝不能看着眉姐姐轻信旁人,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数日光阴缓缓流过,碎玉轩与存菊堂之间,竟少了往日频繁往来。
你瞧着二人僵持多日,心中记挂。你知晓那日碎玉轩一场争执,惠贵人心中委屈郁结,便寻了个午后,独自去往存菊堂。
踏入殿内,只见沈眉庄独坐在窗前,案上依旧摆着那罐未曾送出的愈伤药膏,神色恹恹,提不起半分兴致。
“姐姐。”你缓步上前,轻声唤她。
沈眉庄抬眸,见到是你,强撑着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言儿来了。”
你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白玉药罐上,柔声开口:“我听闻那日你与嬛儿闹了别扭,心中一直放不下,特地过来看看你。”
一句话,便戳中沈眉庄心底积攒多日的委屈。她垂眸,声音轻轻发涩:
“我原是一片好心,想着她脸上被松子抓伤的痕迹难消,特意托同乡刘畚调制药膏,亲自送去碎玉轩。可嬛儿处处提防,不肯信我,还劝我莫要和刘畚往来。我不过是想护着她,反倒落得莽撞惹祸的话。”
你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难过,轻轻握住她的手,有意软语逗她开怀:
“姐姐的心意,我哪里会不懂。嬛儿如今怀着身孕,被松子那桩祸事吓怕了,凡事都想得万分谨慎,并不是存心要辜负你的一片好意。”
沈眉庄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依旧凝着愁:“可她句句防备,我心里实在难受。往日我们姐妹同心,何曾这般生分过。”
你微微歪头,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哄着她:
“好姐姐,莫要一直皱着眉头。你这般郁郁不乐,殿里的菊枝都要跟着垂头了。嬛儿心里何尝不知自己话说重了,只是她性子执拗,拉不下脸面先来寻你。”
沈眉庄闻言,愣了一瞬,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可这笑意只停留片刻,便又沉沉敛了回去。方才那一点轻松转瞬消散,心底的委屈依旧沉甸甸压着。
你见她闷闷不乐,伸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白玉药罐,打趣道:
“姐姐你看这罐药膏,本是你费心为嬛儿找到的好物,如今孤零零搁在这里,跟着你一同闷闷不乐。再愁下去,怕是药效都要被愁绪冲淡咯。”
“妹妹这话虽有趣,可我心里的结,哪里是一句话便能解开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怅然,“我是真心盼着她安好,可她对我的提防,那份疏离,我一想起来便觉得心口发闷。”
沈眉庄话音落下,殿中又恢复一片安静。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那只白玉药罐上,温润透亮,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点郁结。
她抬手,轻轻抚过罐身,低声自语:
“我只盼她脸上伤痕早日消尽,腹中孩儿平安无恙。旁人怎么看我,我从不在意。”
你静静看着她,心中了然。
眉姐姐素来傲骨,受了委屈从不爱向外人哭诉,今日肯对你吐露心声,已是极致信任。
你正欲开口宽慰,殿外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伴着宫人刻意压低的低语。
虽听不真切字句,却隐隐能捕捉到——碎玉轩、太医、往来、闲话几字。
沈眉庄耳力清明,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她久居深宫,最懂这些宫人的心思。
无非是那日争执过后,宫里已然生出风声,私下揣测她与甄嬛生隙,更有人拿着她寻刘畚配药一事,暗中嚼舌根。
沈眉庄眸光清冷,淡淡开口:“你听,不过几日光景,流言已是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