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空座位
九月的风带着残留的暑气,吹得教室后墙的爬山虎沙沙作响。左航把最后一张数学试卷塞进抽屉,指尖划过试卷顶端鲜红的“148”,眉头却没舒展——年级排名表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邓佳鑫的名字稳稳地压在他上方,150分的满分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发疼。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从高二开学,邓佳鑫转来这个重点班开始,左航就失去了霸占两年的年级第一。在此之前,他是老师口中“稳拿清北”的种子选手,是同学眼里“自带光环”的学神,直到邓佳鑫出现。那个男生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规规矩矩地挽到小臂,说话声音很轻,连翻书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却偏偏在每次考试里,以毫厘之差把左航甩在身后。
左航不喜欢邓佳鑫,甚至带着点莫名的敌意。他觉得邓佳鑫就是来抢他位置的,那些温和的笑容、礼貌的回应,在他看来都是故作姿态的伪装。他刻意避开所有和邓佳鑫产生交集的机会:食堂里遇到,他会绕远路换另一排餐桌;小组讨论被分到一组,他全程一言不发,只在最后把写满答案的纸条推过去;就连邓佳鑫偶尔在路上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抿着嘴点点头,脚步都不带停顿。
“左航,你是不是对邓佳鑫有意见啊?”同桌陈天润戳了戳他的胳膊,目光落在窗外,邓佳鑫正帮语文课代表搬作业本,阳光洒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左航收回视线,翻开数学错题本,语气冷淡:“没有,只是不熟。”
“不熟?”陈天润挑眉,“他上次还帮你捡了掉在地上的笔记,你都没说谢谢。而且我看他挺厉害的,你们俩要是能交流交流学习方法,说不定能双赢啊。”
“没必要。”左航笔尖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不想和邓佳鑫有任何“双赢”的可能,他只想把属于自己的第一夺回来。
此后的日子里,左航变得更加刻苦。他每天第一个到教室,最后一个离开,课间十分钟都在刷题,连午休都趴在桌上啃难题。他把邓佳鑫当成最大的竞争对手,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看到邓佳鑫在看物理竞赛书,他立刻托人买了同款;发现邓佳鑫每天晚上会去图书馆自习,他也跟着调整了作息。
他以为邓佳鑫会察觉到他的敌意,或许会反击,或许会疏远,但邓佳鑫没有。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偶尔遇到左航埋头做题,会轻轻把窗户关上,避免穿堂风刮乱他的试卷;会在左航忘记带橡皮时,默默把自己的放在他桌角;甚至在一次月考后,主动递给他一张写着易错点的便签,字迹工整清秀。
左航看着那张便签,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邓佳鑫的炫耀,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怜悯,他不需要。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左航破天荒地考了和邓佳鑫一样的分数,并列年级第一。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陈天润拍着他的肩膀欢呼,他却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找邓佳鑫的身影。
邓佳鑫就站在不远处,和班长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察觉到左航的目光,他看过来,对着左航点了点头,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左航突然有些慌乱,立刻移开视线,心脏却莫名跳得很快。
他开始有些恍惚。其实邓佳鑫从来没有主动招惹过他,那些所谓的“抢夺”,不过是他自己的执念。他想起每次晚自习,邓佳鑫坐在他斜前方,灯光下认真的侧脸;想起运动会上,邓佳鑫跑800米时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额头渗着汗却不肯放弃;想起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邓佳鑫拿着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默默走了,或许是怕被他拒绝。
这些细碎的片段像拼图,在他心里慢慢拼凑出一个不一样的邓佳鑫。可左航不愿意承认,他依旧维持着对邓佳鑫的冷淡,只是那份敌意里,多了些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十二月的某天,班主任走进教室,神色有些复杂地说:“跟大家说个事,邓佳鑫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要转学了,今天是他最后一天上课。”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左航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邓佳鑫的座位。那个总是整整齐齐的座位上,此刻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一本摊开的语文书,和一支放在桌角的白色钢笔。
邓佳鑫就站在讲台旁边,依旧穿着白衬衫,只是眼眶有些红。他对着全班同学鞠了一躬,声音比平时更低:“谢谢大家这段时间的照顾,以后祝大家都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没有人说话,很多同学都红了眼眶。陈天润戳了戳左航:“你不去说句话吗?好歹同学一场。”
左航坐在座位上,手脚冰凉,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想站起来,想走到邓佳鑫面前,想问他要转去哪里,想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邓佳鑫拿起最后一个书包,在班主任的陪同下,慢慢走出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节课,左航什么也没听进去。他盯着邓佳鑫空着的座位,心里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他想起自己扔在垃圾桶里的便签,想起自己一次次的冷脸相对,想起邓佳鑫那些小心翼翼的善意,突然意识到,自己对邓佳鑫的情绪,从来都不是讨厌。
是嫉妒,是不甘,更是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他习惯了有邓佳鑫的存在,习惯了和他竞争,习惯了在抬头时能看到那个认真的身影。他以为这种竞争会一直持续到高考,以为自己总有机会超过他,却没想到,邓佳鑫会以这样突然的方式离开。
放学铃声响起,左航第一个冲出教室。他跑到公告栏,撕下那张并列第一的成绩单;他跑到图书馆,那个他们曾经一起自习的角落,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他跑到操场,跑道上再也没有那个摔倒了还坚持奔跑的身影。
回到教室,左航走到邓佳鑫的座位前。桌肚里,还放着一本没来得及拿走的数学错题本。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拿出来翻开。错题本上的字迹工整,每一道题都标注了详细的解题思路,还有一些用红笔写的备注,是容易出错的知识点。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左航同学很厉害,希望以后有机会能一起讨论难题。”
日期是邓佳鑫刚转来的那天。
左航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墨迹。他终于承认,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被他视为“对手”的人,已经悄悄住进了他心里。或许是第一次看到邓佳鑫在课堂上流畅地解答出老师都觉得难的问题,或许是看到他默默帮助同学的样子,又或许,只是因为每次考试后,那个压在他上方的名字,让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关注。
他一直以为自己讨厌邓佳鑫,却不知道,讨厌的背后,是早已生根发芽的喜欢。只是这份喜欢被嫉妒和执念包裹着,直到失去,才幡然醒悟。
接下来的日子,左航重新夺回了年级第一,可他再也没有以前的开心。教室后墙的爬山虎枯了又绿,公告栏上的排名表换了一张又一张,只有邓佳鑫的座位,再也没有人坐过。
左航常常会坐在那个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他不知道邓佳鑫去了哪个城市,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他开始后悔,后悔自己当初的幼稚和固执,后悔没有好好和邓佳鑫说一句话,后悔没有告诉他,其实他早就不讨厌他了。
春天的时候,左航收到了一封来自外地的信件,信封上的字迹有些眼熟。他拆开一看,是邓佳鑫写的。
信里很简单,说他在新的学校一切都好,感谢左航曾经作为对手,让他变得更努力。他还说,当初转学前,本来想把那本错题本送给左航,却又怕被拒绝,只好留在了桌肚里。最后,他祝左航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左航拿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眶发红。他拿起笔,想写一封回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说他其实喜欢他?还是说他很想念那个曾经坐在他斜前方的白衬衫少年?
最终,他什么也没写。有些话,错过了合适的时机,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高考结束那天,左航走出考场,阳光刺眼。他回头看了看教学楼,邓佳鑫的座位依旧空着,像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去了邓佳鑫曾经提到过的城市。他不知道能不能遇到邓佳鑫,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但他会永远记得,在那个闷热的夏末,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带着温和的笑容,走进了他的青春,成为了他心里最遗憾的一场错过。
有些喜欢,总是后知后觉。等明白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海,只留下一个空座位,和一段关于夏末的、无疾而终的心事。风轻轻吹过,像是在诉说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永远停留在过去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