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心头烦恶，请安一结束便径自扶了容佩的手出去。
江宁行宫的院子花木扶疏，树树玉兰开得正盛，甜香馥郁，却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搅。
如懿拿绢子掩鼻，搭在容佩腕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容佩觉出异样，低声道：“主子，您可是方才气着了？”她小心搀扶着，用身子半挡着风，“咱们快些回殿里歇着。”
如懿咬着唇没作声，只觉那明晃晃的日头刺得眼晕，连行宫曲折复廊上那些精巧的漏窗花纹，此刻看来都成了晃动的、令人心烦的影。好容易回到她的住处，一进门，她便挥开了容佩的手，踉跄到窗边的榻上坐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主子，喝口茶顺一顺。”容佩急忙倒了茶来，见如懿一脸晦气的模样，心里怜惜。她伺候如懿不久，却十分感念这位主子将自己从人人可欺的粗使宫女捞出来做了贴身宫女。
如懿实在不适，勉强抿了口水，那股恶心感却更重了，忍不住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
如懿抚着心口，气息微促：“婉嫔不声不响的就成婉妃了……呵，皇后惯会做好人呢，和御膳房连日来做的肥鸡肥鸭那些荤腥叫人恶心。晚膳再不许上荤腥了，本宫胃口不好，只上素菜，这几日吃的太油腻了。”
容佩蹙着眉，目光在如懿身上细细打量。她想起这几日，如懿晨起时偶尔蹙眉抚额说头晕，月信……她心思急转，算着日子，这个月就迟了有七八日了。
虽说嫔妃月信不准也是常有的，但如懿的月事一直很准，不太可能突然延迟。
容佩往前算着日子，近一月前如懿在凌云彻那档子事后就受了皇上冷落，接着前来江宁一路舟车劳顿，现又生了婉妃这档子闷气导致恶心。
容佩心头突地一跳，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容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主儿，您先顺顺气。听奴婢说，您这个月的月事还没来，奴婢瞧着您这头晕恶心的症候，不单是气的，倒像是……”她顿了顿，觑着如懿的神色，“倒像是遇喜了呢？”
如懿倏地睁开眼，漆黑眸子里波光剧烈一颤，直直看向容佩，跟着重复：“遇喜？”
“奴婢不敢妄言，”容佩低眉顺目，言辞却清晰，“只是主子近来身子倦怠，食欲时好时坏，今早闻见花香便不适，月信也迟了。这些都像是喜兆。”
如懿心里激起千层浪。一瞬间，茫然、狂喜、担心种种情绪交织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如常，没有丝毫异样。可若是，她真有孕了，又恰恰好生的是一个阿哥，那么眼下一切困境将会迎难而解。
可就怕空欢喜一场。
“哪有这么巧。”她喃喃道，像是反驳容佩，又像是说服自己，“南巡劳顿，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况且本宫承宠，还是在杭州，距今也小一月了。时日上是可能怀上，可也有没怀上的可能。”
容佩见如懿神色变幻，知她心思重，低声道：“主子，是与不是，请太医来一诊便知。这是天大的喜事，若真有了皇嗣，看谁还敢轻慢主子！”
“不可！”如懿猛地打断她，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眼下绝不能请太医。”
她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芭蕉叶被风吹得簌簌响，仿佛无数私语。雨然今日那看似解围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的姿态，众妃或明或暗的嘲讽，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若真有孕，胎没坐稳之前宣扬出去，便是众矢之的。”如懿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经历多年起伏后的谨慎与警惕，“皇后、慧贵妃、嘉贵妃、炩妃，哪个是省油的灯？她们一向和本宫不睦，本宫……”她没有说下去，但容佩已明白。”
“可若真有喜，总不能一直瞒着，龙胎要紧啊。”容佩忧心道。
“等。”如懿缓缓吐出一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再等些日子。如果本宫真有了，现在以不动应对是最好的。江宁是南巡的转折，离了江宁就向北返程，南巡最后一程是泰安府……等咱们离了江宁，本宫再招太医来看看……等我们回京，或是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如懿重新靠回引枕，阖上眼，将掌心轻轻覆在小腹之上。那里依旧毫无动静，可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滋生出一丝微弱暖意，与那满腔的愤懑不甘交织缠绕。
容佩见状，不再多言，只悄声取来轻软的云丝薄被轻轻盖在如懿膝上。
阁中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隐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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