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现在已经非常明显了,星缇纱一切反常行为的目的就是“反常”本身——她唯恐贵族们无法注意到她和劳罗拉的崽子混到一起,因为她需要劳罗拉的支持,而劳罗拉侯爵则需要利用她让贵族们意识到自己想要展露自己外强中干这一点本身。
如果说劳罗拉想要表达的内容可以概括成“服软”一词,那么星缇纱的行为就是用来把这个词大写加粗刷到皇宫外墙上的红油漆。
还得是夜光的,像避孕套一样显眼又色情。
也是因为这样,星缇纱才会在元旦当晚忽然解放天性般地一脚踹飞不久前还被她当成妻子般——而把自己当成男人一般卑微讨好——尊敬的男人。或许其中也有一些对鲁米瑞尔居然真敢想当帝姬夫人乃至真敢被帝姬捧得飘飘然的厌恶与恶意,但究其原因,塔芙丽莎觉得占比最大的应当还是劳罗拉家族的受益。
只有这样才足够刻意,刻意到让所有贵族都能看出来她的刻意。
因为劳罗拉已经等不了了,而这也是她需要传达的内容之一。
塔芙丽莎喝着温热的奶茶,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最新一期的《纸牌报》——这报纸并不是日报,最新一期的报道还是关于星缇纱帝姬因为妒火和被驳了面子而在宴会上虐杀贵族的事情。
赛塔里拉一家是星缇纱的宾客,纸牌报上一期报道纱莱娅这位如今的赛塔里拉公主曾是掳走霍尔尤特家小姐的恶毒使女的事情当然就是在抽星缇纱的耳光。而现在,这家报社似乎打算乘胜追击再抽几下。
啊,确实呢。
塔芙丽莎想到加冕礼上星缇纱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加掩饰还是根本没能力忍住,在皇帝宣布册封赛塔里拉两名公主的时候,她那一嘴乳牙都呲出来了。
加冕礼……
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那个时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塔芙丽莎在宴会结束后召集了家族能摇到的所有人脉,甚至在某一瞬间动了写信去质问守夜人莫尔蒙家的心思——自然没有付诸实践,但是她估计莫尔蒙家也解释不了。
但凡他们家有这技术,早在上次投靠那帮反贼的时候就该拿出来了。
家族里那些蠢人也一个个张口闭口就是神迹啊圣女啊之类的话,甚至就连那几个当年投降的蓝匪都是这么说的,妈的,一群狗娘养的废物!她养这帮人养来干什么的!
神?
神真的存在的话——那只连遗骸都没留下的鸟如果真的是神的话,他们这些贵族——包括塔芙丽莎自己!都早该如同温西卡一般凄惨地死去了!这么浅显的道理,这帮人难道没有一个人懂吗?
连自己的学生被挖坟掘墓从棺材里拖出来重新挂上行刑架侮辱也只能在天上看着的废物,她会是神?
一个早就连悲鸣都发不出来的死人罢了。
尽管塔芙丽莎不能理解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大圣女会有着黑色的头发和眼睛,以及比任何人都更纤细的双腿和比例怪异的脸。但如果大圣女是神——会有神在被挑战权威两百多年后才发威吗?
会有神亲自带领人类建国还能把国家弄得一团糟吗?如果她真的是神,还能看着当年就连劳罗拉领地的农民都近乎反水倒戈,冲进劳罗拉领地省政府要求那帮红毛狗烧光所有的工业资料?
不会的,不可能的。
这次也只不过是帝姬运气好发现了什么被留下来而且没人拿出来用过的技术,仅此而已。
……对吧。
塔芙丽莎意识不到自己用力过猛攥着的茶杯里液面一直在随着她的肌肉晃动,母亲在空中踢动的双腿又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砰。
塔芙丽莎阴着脸把茶杯砸在了陶瓷盘子上。
报纸翻到下一版,塔芙丽莎打算看看其他的内容缓缓。尽管纸牌报这种满是花边新闻的小报在贵族圈里属实上不得台面,但是她这几天都没睡好过,自然也没什么心情看正经东西。
嗯……月色树海新款奢侈品开售,星缇纱帝姬疑似完全放弃劳罗拉一派审美——不看。
希莉安娜皇女与病人决斗惨败,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什么东西。
劳罗拉美男如云,窈窕绅士爆满都城!
——这都什么跟什么!
塔芙丽莎嘴角抽搐着,胡乱把报纸翻来翻去,最后干脆丢到一边,用力往后一仰把自己砸进沙发里。但目光一扫,又落在了报纸最后一版的新闻上。
《劳罗拉小姐身份难辨!圭尔塔姐弟当众挨打!》
嗯?
塔芙丽莎把报纸重新拿了起来。
圭尔塔家的人确实没有出现在这几天的宴会上,原来是挨了劳罗拉的打吗?
还真是。
报道详尽记叙了十二月二十日早晨发生在繁花之梦旅馆附近一家饭店大堂的事情:圭尔塔家的大小姐艾拉将身穿劳罗拉领地某高中校服翘着二郎腿坐在卡座里用目光对艾拉的弟弟——圭尔塔家二少爷加雷斯上下其手——的劳罗拉小姐塔莉娅误认成女仆,当面让人把她赶到一旁。
尽管没有说多的话,但很显然那位塔莉娅小姐感受到了她的嫌恶——又或者因为当年战争时期的家族旧怨?总而言之,塔莉娅当场一把抓住艾拉的衣领,狠狠一甩手臂把艾拉整个人拎起来甩到一旁。紧接着,在艾拉砸在地板上之前,塔莉娅反手扯起她的头发,在艾拉小姐的哭叫里把她的脸摁到了自己吃剩的面汤里。
面汤已经不烫了,但是加了大量的辣椒油。哭喊着的艾拉被这东西呛进鼻腔,当场是惨叫都发不出来,打着滚捂着眼睛咳得地动山摇天昏地暗。
而塔莉娅并没有放过艾拉的意思,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艾拉的肚子上。艾拉被直接踹飞了出去,脊背砸在另一张桌子的实木桌腿上才停下。踹得捂着肚子在大理石地板上止不住地呕吐,仿佛要把心脏都吐出来。
加雷斯在艾拉被扯住领子的瞬间就拔出了佩剑,可足足两米二的塔莉娅身形却灵活得要命。殴打艾拉的同时闪避开了加雷斯的所有攻击,而后抓起面碗一甩,面汤精准浇到了加雷斯的眼睛里。
塔莉娅也赏了加雷斯一脚,而后扭头对着这饭店洗手间的方向嗷一嗓子叫来了她的四姐和甥女:正是次日晚上把赫乌安甩起来打人的派罗娜及其独女乌塔娅。
此二人甩着手上的水抵达战场之后,艾拉姐弟迎来了第二回合的殴打。
过程写的极尽详细,仿佛这主笔是那碗面汤。
……还真只是挨了打而已。
塔芙丽莎有些无语,但事实也的确如此。如果不是简单的寻衅滋事,这事情当天就该被上报到她这里了。
但这几天类似的斗殴事件实在是数不胜数,除开劳罗拉在希莉安娜的加冕舞会上闹的事之外,挨打的也不止圭尔塔这一家。
报上来了她塔芙丽莎估计也注意不到。
而且圭尔塔如今的家主,也就是那对姐弟的父亲,当年在篡权成为家主之前也被劳罗拉的阿古妲所部俘虏过。按照时间算,塔莉娅还真有可能是阿古妲强奸圭尔塔伯爵所生的孩子——主笔在后半截如此分析:疑似大小姐挑衅私生女反被骑着打。
……没劲的话题。
帝国境内贵族之间的私生子在法律上相当于奴隶,但那是因为贵族派与教廷角力。派往劳罗拉领地的祭司那不就是送过去给那帮红毛狗当奴隶的吗?就算劳罗拉想服软也不可能认这一套,要不然从侯爵到士兵没几个还能算人的。
到了塔芙丽莎该上班的时间了。
河雅莹还在骂人。
星缇纱端着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尤金拿着好几张手绢,坐班的校医被星缇纱支走了,两人都没能耐让这位来自韩国的女学生停下哭泣。
“搞什么——搞什么啊!漫画里全都是骗人的!什么穿越成公女然后在所有人安居乐业的帝国成为团宠啊什么——什么什么的!西八!啊啊啊啊啊!为什么我要掉到这种地方啊!他们杀了好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狗屎一样的世界!!而且为什么这里连苏联人都有啊!连苏联人都穿越到这种地方了为什么我是孤身一人啊!”
“……她真的还好吗?”
尤金有点不知所措,而因为黄桃当初爱好吐槽所以得以看了她手机里一大堆韩国漫画截图的星缇纱则大概明白河雅莹为什么如此崩溃。
从她因为情绪崩溃而混乱破碎的叙述里,星缇纱得知了河雅莹穿越后的经历。尽管没过过地球人的日子,但星缇纱也能理解河雅莹的崩溃。
即便是过去作为帝姬下令酷刑处死过人的星缇纱,在前世看到沙克德的头颅之后也精神崩溃甚至发起高烧了。
帝姬星缇纱曾经没有意识到贵族之下的人也是人,而河雅莹不一样。目睹自己同类因为吃不饱饭而拿起农具当武器指向自己的方向,目睹那些饥饿的同类最终被酷刑处死,对一个出生在地球现代和平国家的公民而言,冲击会有多大无需多言。
河雅莹或许没有勇气当场为了他们站出来,但不代表她像过去的星缇纱一样没把他们当人看。
而这一切的情绪,在火终于烧到河雅莹自己身上的时候爆发了。
“我好讨厌这个世界!”
河雅莹猛地一低头蜷缩起来,眼泪飞出去砸在了星缇纱的脸上。
“至少喝点东西……”
尤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但话音未落这间医务室的门被敲响了。
“星缇纱老师?星缇纱老师在吗?”
河雅莹忽然刹住了车直起身子看着门口的方向,或许是害怕自己穿越的事情被正敲门的人知道。总之她打了个嗝,然后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顺滑地躺了下去。
还顺便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然后用手指比了个ok。
星缇纱跟尤金对视一眼,而后走出去打开门:“斯利先生?啊,这就是你昨天说的那孩子吗?”
“对,不知道在这里借读有什么手续,所以就带着他直接来找您了。没打扰到您工作吧,星缇纱老师。”
“没有的没有的!啊,对了,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戴维德,他叫戴维德,没有姓氏。”斯利说着拍了拍戴维德的后背,“叫老师!”
“老、老师!”
“你好,戴维德——孩子吃早饭了吗?没有的话先去食堂吃饭吧。斯利先生,我带你们过去吧。”
“不用了,昨天去过一趟,知道路。”斯利可不想跟这个帝姬一起去吃饭,本来就是为了让她别看上自己才搞的这么一出。一会要是整出点什么花边新闻让劳罗拉那帮奶奶老爷看到了不得直接把他塞给星缇纱当玩具,“那没有什么别的手续的话,这孩子我就先交给您了。”
“好,一会我交代一下预科班学生会的干部。”星缇纱笑着,冬日的阳光盈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而戴维德的肚子恰逢其时地叫了起来。
“行,那我先带他去吃饭了。”
斯利硬绷着笑脸说完这一句,逃也似的拉着戴维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