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奇欧还记得自己成为贵族之前的那个下午。
母亲——不,那个要他称呼自己为母亲的女人的尸体chiluo着,被反绑着手臂割去了胸脯,用有他两指粗的麻绳吊在广场上的绞刑架上。围观的人大多是些泥腿子贱民,茫茫然被士兵驱赶着来看这场死刑,又或者带着些看戏一样的愚昧狂热。
那个生下他的女人被用刀顶着后腰赶上绞刑架的时候似乎还在用目光寻找着什么,但他没有让她看到自己。丝绸制作的斗篷滑溜而厚实,足够把他的脸遮住大半。
至少那个女人从上往下看,看不清楚。
他很确定这一点。
强健,刀割,按着脑袋要那女人跪下承认温西卡是魔鬼,劳罗拉伪史里所谓与神明之地接壤的金翅鸟友邦居住的是魔鬼,劳罗拉供奉的除圣女之外的五个神明更是魔鬼。在得到一声响亮的“我/操/你/妈”和一口浓痰之后,那些人把麻绳套到了她因为战斗被晒得发红的脖颈上。
落仓打开,颈椎拉断。
那个女人本就被抽走了绝大部分魔力,孔奇欧看到她的头发几乎是在顷刻间失去了光彩,没过多久,仅剩的那点颜色也纷纷逸散了。
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动着,拂过那女人痩削的脸和富有地球高加索人种特征的高挺鼻梁。孔奇欧看着行刑官把她和她的所谓同志们挂成一排,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同父异母的贵族兄长承诺让父亲承认他的身份。
那位在战争中被生下孔奇欧的女人凌辱的贵族老爷,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并给予他跟他那贵族兄长一样的身份——帝国的贵族名录里会写,他是父亲的正妻所生,而非反/贼野合的产物。
这是对他递/交反/贼情/报,支持帝/国、支持父兄事业的报答。
而此刻,他要去参加父亲和兄长为他举办的宴会了。
他会一步步爬上去,然后制定新的礼法,新的、让男人能够安享权力,让女人们安心在后院里生儿育女的——
礼/法。
在歌秋罗第二次护国战争期间,大批女性贵族死于战争。紧随其后的,自然是本不可能获得爵位和政治遗产继承权的男人们,在对新学院派反攻倒算之后攫取了权力。
歌秋罗女性天生更容易拥有更强大的魔力,但是对高位贵族来说,首先他们不需要自己上战场,其次一代代叠出来即使是男性星级也不会太低。所以男性家主们在获得爵位之后,最焦虑最夜不能寐以至于其中不少人因此刻意苛待女儿试图拼儿子的根源,是什么呢?
子/宫。
女人腹中那个可以在歌秋罗帝国这个等级社会里绝对确定继承人血统的子/宫。
于是男贵族们在获取继承权之后,变本加厉地禁锢自己的配偶,试图加强自己跟子嗣的联系。与此同时,生理决定了男性更想要更多的配偶,因为对生育行为来说,太多的男人其实对一个女人意义不大,一个女人能留下的后代总归是有上限的。但是反过来,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有足够的女人,一个男人完全可以留下他自己都数不过来的后代。
但是与此同时,他们又非常明白另一点:自己上位不过是“反贼”们掀起的战争带来的副产物,既没有礼法与传统的支持,也没有生理性的合理性。
在这些贵族男性的眼里,女儿不是女儿,而是而是随时会夺走他们一切的竞争者,是可能强健他们的人,也是可以被他们强健的人。
作为权力系统的一份子,他们想要长期占据自己攫取来的权力地位。作为生物,他们又想要像女人一样留下绝对属于自己的后代。两重焦虑之下,“编造利于自己的叙事”这个选项成为了不得不也不会不按下的按钮。
于是无论是作为白纸般的婴儿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瓦莱亚伯爵,还是如基伊与孔泰尔一家这样的穿越者,都不约而同地试图走上智人曾经走过的路。
——禁锢女性作为生育工具,将位置传给自己的男孩,然后将这一举动解释为天经地义。
即使是暂时似乎还没有这个想法的鲁米瑞尔公爵,在看到星缇纱讨好自己的时候,也不免产生了源自于此的些许飘飘然。
尽管很快他就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但这种讨好确确实实让他无比受用。
对于旁观的孔奇欧侯爵,亦是如此。
于是此刻那点“不对劲”终于积攒到了极点,化作一记直球,轰然飞至他的鼻尖。
砰!!
倒飞的鲁米瑞尔带着被自己砸中的孔奇欧等一干人砸在了墙壁上,鲜血与尖叫齐飞的宴会厅刹那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有人尖叫着鼓起了掌。
“哇啊!进球!!直球射门!一分!!”
本来正与二十一个干姐妹分成两队踢“足球”的白发女孩忽然跳了起来,欢呼着高举双手转了一圈,仿佛她是星缇纱的队友,而星缇纱刚刚在世界杯为队伍赢得了关键一球一般。
穆倪克斯。
星缇纱把她和萝丝的描述对上了号,二十二个白发女孩里唯一一个被母亲生在劳罗拉领地的,说是出生的时候不太顺利,有些笨笨的。
不知道跟贵族有什么直接的仇恨……估计是为了组足球队拉过来凑数的。
——星缇纱扫视全局,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然后,这位高贵的帝姬一手提起自己暗红色带细闪的裙摆,一手抬起示意身旁表情不咋自然甚至有点便秘之意的尤金挽住,天鹅般的昂着头踏进了宴会厅。
没有礼官通报,不知道礼官去哪了,或许跑了或许碎了谁知道呢。星缇纱环视四周没找到,怒意顿时爬上了脸。
“该死的,跑到哪里去了——啊!安霁利纳,你在这呢?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妈/的本帝姬驾到居然没人通报!啊!说话啊!问你话呢!聋了还是哑巴了!?”
被从不断往后挤但求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群里一脚踹出来的阿莱恩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星缇纱一脚把脑袋踩得重重磕响。他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刚赶到都城想要接着帕特里克失踪的事情把自己送到帝姬的床上,结果下午一片混乱他根本来不及搭讪帝姬就一口血喷出来被那个穿着劳罗拉蓝礼服的男人抱走了,此刻更是不知道被谁一脚踹了出来。
——这是帝姬!?
抱着嫁给帝姬成为皇后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安霁利纳家主并加官进爵至少成为侯爵这样想法的阿莱恩此刻如愿被帝姬的裙摆笼罩,但是他高兴不起来了。
他妈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去年冬天帝姬明明不是这样的!
星缇纱没管阿莱恩怎么想,一脚把他踹飞出去。紧接着从人堆里拽出一个不久前一起吃过饭的男贵族——似乎是她哪个同学的爹?不知道,反正不重要。星缇纱把他揪着领子拽出来,抽两巴掌之后扔了回去。
希莉安娜快要尿出来了。
不是哭,她已经哭到眼睛肿起来了,塞维莉娅更是吓得浑身瘫软动弹不得,没跪下去纯粹是因为被其他贵族挤得双脚离地。被人群挤到她俩旁边的一个女人眼见这俩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再看星缇纱大有看过来的意思,当即硬是后退一步,趁着人流合拢前拽过希莉安娜,将其护至身前。
“妈——”
她儿子低声叫了一声,她没管。眼看着人流合拢没空间了,把塞维莉娅扯过来给儿子当肉盾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她这儿子现在精神不正常。
也不知道是因为八字带扫帚实在是倒霉得要死所以到现在三十出头了还嫁不出去憋到今天终于还是憋疯了,还是圣女实在是无聊把鼻屎弹他头上了。她这儿子从今天下午开始就嚷嚷着要去跟那个劳罗拉大蛋糕的夫人搭讪,要不是她拼命拦着,这时候这倒霉孩子都该上火刑架了。
歌秋罗男/同/性/恋可是重罪。
母亲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带着来自其他世界的记忆,例如他曾经是宋朝的一个官员,又例如他目睹旧势力反攻倒算乃至在成功后把自己所忠于的改革派君主穿了琵琶骨送到金人地盘当星怒而徽钦二宗重新夺取政权然后啥也没干——她自然全都不知道。
他的儿子是被那个世界卷土重来的资产阶级报复后被她生在了歌秋罗的土地上的——那不再是他所说过要效忠的君主在时那样温和的改革了,但即便如此那些故事在漫长的幼年期之后也变得难以触摸。可就在今天下午,她的儿子闻到了与那位君主一模一样的信息素气味,看到了那人旁边和金人一样扎着麻花圈的女孩儿。
像自称是大宋太后,说自己跟他的官家是共轭皇后的完颜兀术,彼时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上抱着的小官家佛佑一样的,麻花圈女孩。
然后他就听说那女孩儿和她母亲的中间名叫金姬。
——金子,或者中文的含义?
金人的帝姬?
疯狂的思绪席卷他的脑海,然后他被自己的母亲抓过去扇了一耳光。
“你疯了!那是劳罗拉!你想被她吃掉吗!”
幸而此刻无论是劳罗拉还是帝姬都没注意到他。
“啊,塔芙丽莎小姐去哪了?”
星缇纱歪了歪脑袋。
“皇后殿下,您看见她了吗?”
安德烈当然看见了,塔芙丽莎刚刚才跑出去没多久。
此刻还在吐着呢。
侍女安缇丽看着主人扶着树在湖边疯狂地呕吐只到吐无可吐吐出了胆汁,她搀扶着塔芙丽莎,小心翼翼帮她往后拢着裙摆。
“小、小姐……您这……”
“闭嘴……闭嘴……”
很少见地,塔芙丽莎用嘶哑带着喘息的声音呵斥了安缇丽。
星缇纱……星缇纱帝姬究竟在干什么!?
从很久之前塔芙丽莎就想问了,但是很明显星缇纱不可能回答她——那个像男人一样讨好各路贵族的帝姬……
“呕……”
血腥味仍然萦绕在塔芙丽莎的鼻尖,下水的臭味似乎已经浸透在她自己散乱的头发里挥之不去。寒风带着湖水的水腥味吹过,塔芙丽莎打了个寒颤。
她眼前是穿着麻布衣服逃出都城的那一年。
塔芙丽莎闻到了那时死亡的气味,被薇丽娅用动滑轮拉上城门时她的母亲还活着。她记得,她记得在她低着头咬着牙抱着孩子逃走的那个时候,母亲是如何蹬着双脚挣扎的。
所以呢,所以呢?
所以劳罗拉现在想干什么?
“呕!”
他们从去年就开始发疯了,为了那个叫金姬莲娜的“新姐妹”,杀到了尤珂利家的婚礼上。
他们的继承人天天跟星缇纱睡一起,就差穿一条裤子了,塔芙丽莎不信星缇纱异常的举止与劳罗拉没有关系。
……所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发疯,这帮红毛狗简直就是在发疯!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发疯!
太荒唐了!难道他们大张旗鼓来都城就是为了杀几个仇人,为了在贵族面前——
仇人?
塔芙丽莎停下来了。
仇人。
“啊……哈、哈哈……”
是啊,只是杀仇人。
只是杀“仇人”。
而不是像他们过去说的那样,“消灭贵族派”。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你们劳罗拉也会示弱啊。
直接的示弱会威胁到劳罗拉侯爵自己的统/治吧?直接的低头会让劳罗拉领地其他官liao和劳罗拉家族其他人把她掀翻xia台吧?但是连年瘟疫和歉收,劳罗拉已经撑不住了对吧?
已经一秒都要撑不下去了,杀了尤珂利家的旁支却还没有达到目的,所以大张旗鼓来表演一次寻仇是吧?
那帝姬又是……
为了让她让贵族派看到吗。
所有人都知道帝姬和劳罗拉的崽子睡一张床,帝姬举止奇怪就是劳罗拉的意思这是小孩子都能想得到的。
为了引导贵族派发现端倪吗?
塔芙丽莎哈哈笑起来了,嘴巴里全是胆汁的苦味。
“诶呀……看来无论是劳罗拉侯爵还是帝姬殿下,都很信任我啊。”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这群狗也他/妈/的有今天。”
可是即便如此……
神难道真的存在吗?
帝姬之前的所谓神迹尚且可以用人脉解释,尽管到现在为止塔芙丽莎也没查出来她到底在南方有什么人脉——除了沙莱家——但今天呢?!
今天这究竟要怎么解释!?
如果——如果神真的存在——
母亲抽搐的双腿又一次出现在塔芙丽莎眼前,还有她拉低斗篷帽子时被甩在视野之外的那些残破不全的尸体。
塔芙丽莎空荡荡的胃又一次翻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