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
安德烈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虎口一麻,佩剑脱手飞了出去。
“你是什么人?”
尤金手里拿着星缇纱方才与希莉安娜斗殴时用的刀,冷着脸挡在星缇纱身前。安德烈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起来,可还没等他张口喊人,星缇纱就开口了。
“尤金先生是我的朋友,公爵殿下,你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在我的寝宫对人拔刀相向?”
“朋友?他——你……”
“是的,尤金先生不光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格斗教练,今天的决斗我就是用上了尤金先生教我的技巧才赢的。”星缇纱坐起身来,她身上那件束腰已经因为解开了系带掉下来了,不过寝宫烧的碳很暖,即便是裸着上半身也不至于着凉,“即使您是我的父亲,在我的宫殿贸然对人拔剑也太无礼了!公爵殿下,请您对我道歉!”
对她。
不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
看来劳罗拉的那些言论还没有侵入帝姬的脑袋。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单膝下跪对星缇纱道了歉。星缇纱似乎是很勉强地接受了,而后挥了挥手让他赶紧出去。
公爵不会到处乱传这件事的,不过传也没事。星缇纱这样说也已经做好了这里的动静被外面可能有的女仆们听到的准备——反正刚刚展现了真正的“神迹”,贵族派和教廷之中就算有人因为她亲近劳罗拉而做些什么,也要考虑被其他人抓住“不敬神选之人”的话柄攻讦的准备。
把敌人想象成铁板一块是非常蠢的一件事,因为这样就会错过把他们分而治之逐个击破的机会,同时也会过于高估他们给自己带来的困难。在面对会导致社会大洗牌的工业进步与学院派新学院派时,这些贵族和教廷内部以及彼此之间会因为共同的敌人存在而暂时结成利益联盟一致对外,但现在,那个足以让他们如此忌惮的对手暂时隐匿起来了,他们不可能继续保持那种分赃前的团结。
星缇纱等着他们吵得更凶一些。
毕竟前几天,因为倡馆的事情被查处的名单,刚刚被塔芙丽莎亲自让人交到星缇纱手上。今天封的新贵族之中,有人得到的封地就曾属于名单上的某个人。
例如纱莱娅和迪丽的封地。
薇丽娅封这几个公主的事情在此之前确实没有跟星缇纱通过气,这种把人推到风口浪尖上的事情在被宣布的时候也确实是吓了星缇纱一跳。但问题不大,无论是封女爵还是封公主,接下来要做的都是在贵族派的眼皮子底下肃清这些领地里效忠于原本贵族派成员的势力。只不过薇丽娅这一下一步到位,让星缇纱的压力陡然增大了不少。
至于希莉安娜得到的尤特里省,薇丽娅跟星缇纱通过气了,税收将由星缇纱拿着,领地的实际管辖权——或者说肃清权,也将全权交给星缇纱处理。
这突如其来的好态度倒是让星缇纱有点不太适应。
除此之外,那个新入宫的公主乳母塞维莉娅,尽管薇丽娅没说,但星缇纱猜也能猜到她清楚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希莉安娜的亲生母亲,瓦莱亚伯爵深居简出的夫人。上辈子逃亡时,这个人给星缇纱留下了点印象。
但是没想到这该死的东西还活着。
但现在薇丽娅是想做什么呢?用活着的塞维莉娅当悬在希莉安娜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吗?让她惶惶不可终日唯恐自己和母亲的身份被人戳穿?
有意思的猫鼠游戏,但星缇纱懒得管。
薇丽娅喜欢玩就玩吧,无伤大雅。更何况对让希莉安娜如坐针毡地活着这种事情,星缇纱也是乐见其成。
歇息了一会,星缇纱换上了参加宴会的日间礼服。坐在镜子前自己化妆,身后尤金站着帮她编头发。
“哎,尤金先生,之前我就想问了,您怎么还会这个?”
星缇纱一面涂着口红,一面从镜子里看向尤金搪瓷蓝色的眼睛。
“以前我刚刚上班那会,有一年邻居家孩子要去参加学校文艺表演,她们妈妈没空所以拜托我帮忙去学校当观众,那会她们老师帮一群孩子化妆做造型忙不过来,我跟着他们几个的指挥现学的。”
尤金的语调比平常轻,像那些回忆因为年代久远而变成了质地脆而干的相片,不能轻易惊动。星缇纱看着被日光洒在上面的镜子,试图去幻想那个年代的苏联学校——是什么样子呢?也像华夏国那些老学校一样涂着绿色的卫生墙吗?
星缇纱没有概念。
“对了,尤金先生……”
思来想去,星缇纱还是开口了。
“今天我对希莉安娜·海利亚·瓦莱亚这个事……”
“这不是你的错。”尤金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垂了下去,“我看得出来——如果你真的想杀了她,最后一下你完全可以刺她的肚子或者胸膛,而不是把刀后甩用头和肩膀把她撞飞。更何况你没有学过剑术这事在你们这的贵族圈也不是秘密,一开始她同意甚至提议——这我们无从得知,但即使不是她提的,她也完全可以找机会拒绝——但是她没有,这本身就已经是想要让你出丑甚至借此伤害乃至杀掉你。她是小孩没错,但你同样也是。无论如何,没有为了让一个贵族崽子获得荣誉就把另一个小孩的生命至于不顾的道理。你并没有在占据上风之后真的杀掉她,尤其是在她已经照着你的脖子砍了之后……星缇纱同志,你没有错。”
“……谢谢。”
“这不是客气话,星缇纱同志。”尤金把双手放在星缇纱的肩膀上,透过镜子注视着星缇纱的眼睛,“在她那样出招之后,即便你杀了她,我也不会说什么的。这种情况第一要务是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如果为了一个想杀死你的贵族崽子,把自己的生命至于不顾,那才是本末倒置。”
“……嗯。”
“对了,你不穿今天早上那两件衣服了吗?我觉得挺好看的。”
“不穿了,贵族就是这样的,总是换衣服。一会舞会该穿傍晚的礼服了,到了晚上还得换一次呢。”
“这帮贵族真他……真浪费。”
此刻星缇纱身上穿着的,是刚刚换上的宴会礼服。按照歌秋罗的习俗,傍晚和晨间的礼服大多是不深不浅的颜色,例如星缇纱身上这件——浓郁而璀璨的黄色丝绒料子配着绿色的刺绣,深深浅浅的绿色在裙摆上绣出缠绕而丰茂的绿叶与藤蔓。细小的花朵点缀在藤蔓之间,白色橘色黄色不一而足。星缇纱系好绿色的丝绸腰带后,在腰间又系上了黄金制成的帷幕腰链,三四层搭在蓬起的裙摆上的黄金细链上,穿着一颗颗爪镶工艺制成的魔晶花朵。其中每一朵的大小根据所在层数和位置变化,但最大的也只有指甲盖大小。
鞋子也换成了深绿色的软底高跟鞋。
她提着这款式简约的裙摆回到了宴会场,而此时宴会已经开始。星缇纱注意到花车游行并没有让希莉安娜的心情变好,后者仍然低着头阴着脸,在宴会场的角落里一声不吭。
塞维莉娅在旁边用扇子遮着脸,在弯着腰对她说着什么。
至于剩下几位新封的公主和其余贵族,也大多没有融入贵族们的交谈。星缇纱看到那个紫色头发的女生——新封的迪丽公主,正拉着她金发红眼的姐妹和棕发绿眼的堂姐妹在就餐区这拿一块那吃一口,而除此之外那些成年人,则是保持着自己原有的社交圈,三三两两跟自己原本就认识的人站在一起聊天。
萝丝不知道去哪了,星缇纱到处看看也没见着她的踪影。按理说她作为星缇纱的护卫和话友,不会跟着劳罗拉大部队一起行动,而应该在皇宫里换完衣服之后就在这等着她——之前她们也是这样约好的。但实在是找不到,星缇纱没办法,抓住路过的侍女问了一声,才得知这家伙吃坏肚子上厕所去了。
这才刚开餐她吃啥了就拉肚子了。
星缇纱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很快,萝丝就回来了。
“这裙子好麻烦,哎!星缇纱!你看看我好不好看!oi!”萝丝抱怨着,然后提着裙摆在星缇纱面前转了个圈。
现在是傍晚六点半。
星缇纱甩开扇子,用它遮着自己的下半张脸打了个哈欠。她看到安德烈在远远地看着她,但又一脸便秘,显然是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不是个介绍自己人搞破冰活动的好时候。
而且劳罗拉大部队还没到。
星缇纱一边想着一边探头张嘴叼走了萝丝刚叉起来的蛋糕,在收获萝丝满脸难以置信地一句“不是你干啥啊你有病吧?”并躲开她伸出来要扯星缇纱腮帮子的手之后,心满意足地鼓着腮帮子咀嚼起来。
怪不得她的学生们喜欢互相犯贱。
怪好玩的。
正跟萝丝扯着淡,礼官高亢且扯长了的声音划破了宴会厅里繁复而颓靡的乐曲声。
“劳罗拉侯爵邹瑟娜殿下,携沙克德将军等一百……五十三名代表!驾到!”
“一百多人?!”
“还‘代表’,什么年代了还在用那套称呼。”
“这帮红毛狗是家里没饭吃了吗?!”
细碎但是不加遮掩的议论声之中,宴会厅高大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缓缓推开。扎着高马尾垂着卷八字刘海的东北王邹瑟娜昂着头,目光扫过全场之后方才进场。尽管贵族们议论纷纷,但还是被她身上的衣服吸引住了目光:深红色前开襟长裙,有着双排扣的上半身和与之相连的开襟帷幕部分用的是十分挺括的料子,形制似乎是拿军礼服当的灵感来源,肩膀上有着可以挂肩章的结构,胸前垂着金黄色的穗带。
在她右侧半步后的沙克德穿着的,也是与劳罗拉私军的军礼服相似但更华丽且收腰的款式。长外套,直筒裤,高跟靴,高马尾卷曲蓬松垂到小腿,武装带勒着他被裁剪所突出的胸肌。
好看吧。
——星缇纱得意地看着贵族们的反应。
军lo是好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