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二）

伊万在初见之后就被呼啦呼啦一阵涌进来的人员抱着离开，最后投过来的那一瞥，隔着重重白色的阻碍，与王耀懵懂天真的双眼遥遥相撞。

他在研究员们离开后问起他的名字，父亲便用他那种不近人情、生硬得犹如一块磐石的语气回答，“伊万·布拉金斯基。”

伊万同他一样，也将常住在研究室里，不同的是他没有亲人的探望，也没有堆满床头的大大小小的毛绒玩具，只有一叠堆一叠的厚书本。王耀每每借着上厕所的谎言从他门前探头探脑地路过时，都能看见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男孩抱着书本乖巧地坐在床上，专心地一页一页地翻来翻去。

早上扎在胳膊上取血的针管留下的伤口，那时候好像也变得没想象中的那么疼。他想到父亲的不苟言笑，又想到女仆们的窃窃私语，最后想到了霍斯顿家族的荣光，只是心口处会一阵一阵地泛起疼。

他想对父亲说，他一点也不想做娇娇弱弱的omega，对强大的alpha也没有异想天开的想法，只想做回曾经那个普通平凡的beta，或者说，什么都好，只要不是omega。

但母亲的温柔和一向被父亲放在嘴边的家族的未来，秤砣一样压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心脏的微小的跳动又怎能对抗过冷酷的铁的重量？

于是王耀沉默不言。

但又为什么会对omega的身份这么抗拒？

他也说不上来。

他与伊万的相熟同样是在一个午后。那时秋天已悄无声息地光临了，金黄色的银杏叶挂在枝头上将落未落。他扎完了针，乖乖地喝下一天三次的冰蓝色的试剂，然后在护工的陪同下一路前往实验室进行每日例行的体检，在路上遇到了同样将去实验室的伊万。

仿佛是第一次去，伊万显得十分拘谨，孩子气地显露出一丝害怕来。王耀忍不住悄悄地戳了戳他的后背，在后者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塞给他一颗糖。

糖被他握了很久，融化了大半，同糖纸粘连到一起，黏糊糊的。他不知道伊万会不会嫌弃，小心翼翼地去看对方的眼睛，只看见他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种很复杂的感情。不是冷漠，并非感谢，算不上喜悦，倒像是不知道怎么办的慌乱和错愕。

随后，伊万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轻轻地对他笑了。

“谢谢。”他轻声说。

“没事。”王耀也小声回答。

体检的内容十分简单，抽血化验，测测对某类化学试剂的反应，再检测信息素的变化，最后躺在实验床上昏睡一觉直到夜晚，一天的体检就算是结束了。醒来那会儿脑子会有短暂的昏沉，整个人反应总比常人慢半拍，初来那会儿他还会相信护工开的玩笑，认为自己实验失败成了个小傻子，可怜巴巴地坐在床上发半天的呆，心里满是怅然，后来经历多了，药效过去依然能够正常思考吃饭，突然顿悟原来并不会变傻，倒学着对这种感觉习以为常，药效未过时，只什么也不想，任由自己的思绪纷飞。

今天神游之外，王耀忍不住去搜寻那个白白的男孩。

伊万坐在另一个房间里，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可王耀分明看见，那凝结在紫色下亘古不变的冰凉，似乎是带着星球最北之地的恶意袭来。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晃晃短腿从床上跳下来，猫着腰摸索到伊万旁边，捏着衣角支支吾吾地想了大半天，最后只得问：“糖……好吃吗？”

自从他出现在这个房间里，伊万就一直看着他，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听见王耀的问题，他笑着点了点头，肯定道：“好吃的，谢谢你。”

王耀长舒一口气。

他悄悄去摸伊万的手，像寻求承诺一样，问：“那我们就算是朋友了吧。”

伊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令王耀有那么一瞬的害怕，可下一秒他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天真的、无害的笑容，反握住他的手，重重地说：“当然哦。一辈子的朋友。”

一辈子那么长，命运又那么重。王耀没有想到那么远，只是觉得那时空气太过粘稠，将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仿佛永远也逃不开。那时夏天嘶哑的蝉鸣声，又重新出现在耳畔，他看着伊万，仿佛看见了一头年幼的猛兽。

现在这头猛兽，好像在他面前显露出了爪牙。

眨眨眼重新看他，伊万依旧笑得纯良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