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在墙角的手机屏幕一遍一遍闪着晦暗的光,却因为被关闭了声音而迟迟没有引起那人的注意。
窗外一束刺眼的车灯透进来,暖黄色漫过整间屋子,割断黑暗打在那人身上时,才终于像是没有彻底被黑夜吞噬,存了点温度。
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许久,才好像灵魂找回了身体一般慢慢移动起来。
扶着沙发缓缓起身,走到浴室里,拧开水龙头。
昨天说什么清理水池,又停水了。于是今天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液体一顿一顿,如同患有咳疾的老年人,声响时而大,时而小。吞吐出来的水仍旧带着淤泥河沙。
严浩翔望着水池里乌黑的水,不由得惨然笑出声来。
其实不必要洗脸了。
额前的头发早已经被冷汗濡湿,抬手撸起刘海,露出湿漉漉的眉眼。他安静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依旧闪躲而阴郁,十足的失败者一般。
随便抓起了手边的东西,他偏过头用它向镜子砸去。
碎片划过脸颊,擦破了皮,他无所谓地抹去慢慢渗出的血珠,觉得疼痛传到四肢百骸,不及刚刚突如其来的心绞痛分毫。
自己是怎么了?他想。
这间屋子是自己唯一的财产了,本不该乱发脾气打碎东西的,这样下来又要花钱。
晚上睡不着觉,或者有时候为了多拿一点加班费加班加点工作到凌晨,盯着电脑屏幕酸涩的双眼哪怕躺在了床上,也依旧没办法立刻闭上。一闭上若做梦,很容易就会梦到父母。与其被梦靥惊醒,倒不如潜意识提醒自己,别睡着,别睡着。
于是恶性循环继续。
天才露鱼肚白,自己才堪堪入睡,浅淡的睡眠在隔音不好的楼里格外容易被打断。若有时候运气好,楼上的夫妻没吵架,小孩没有颇有兴致地光着脚在家里跑来跑去,那么自己还可以多睡一会儿。
只可惜...多睡的下场便是迟到——夜晚的加班费轻易被扣去,所有的努力像个低劣的玩笑。
因为差劲的睡眠和心情,在真正工作的时间里也很难集中注意力高效高质完成任务。被同样坏心情的上司抓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骂一顿是小事;总被当典型和其他新来但生机勃勃冲劲满满的新人做对比羞辱是小事;因为总是沉默着面对这些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好欺负的软柿子,明里暗里差使他去干自己的活儿是小事——
但无论自己怎样努力,怎样退让,怎样想要挣脱,都还是,一而再,再而三,被仿佛永远逃不脱,困在原地的现状...总是能在这样的夜里,令他轻易陷入崩溃。
有些痛苦忍忍就过去了。但有些痛苦,它不是一击即中的刺痛,不是刹那之间的事情,它是细水长流,缓缓渗透于每一天的生活中,让人一点点麻木、枯萎的慢性病毒。严浩翔最害怕的不是自己一时的忍让和接受,而是自己对它存在的逐渐习惯。
彻彻底底安于现状,彻彻底底麻木不仁。如同案板上的死鱼,一动不动,任人宰割。不仅仅是越来越频繁的心绞痛,身体上的疲惫和警告,更是心态上的平静和无奈,如一潭死水,很难再被外界的干扰和刺激,引起分毫涟漪。
只有……只有那个人,那个于自己而言是最特殊的存在的人,在独自一人堪堪熬过的这么多年暗无天日的狰狞生活里,不是拥有了蜡烛而去摸索着费力寻到的一根火柴,而是那给予了最原始希望的蜡烛本身。旁人或许会欢欣鼓舞地想方设法点燃火苗,而自己却连去点燃它的念头都不敢设想,不可以,不可以的,已是眷顾了,已经足够了。
手机屏幕挣扎了许久终于没有再次亮起,熄灭之前隐隐透出的那个备注对主人来说似乎有着特殊的含义,金色的星星图标后面,跟着一个看起来就充满希望的名字。
“挽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