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老妪

巨大的兔头浮于晴空之上。

少年早已远去，空留马蹄余音震荡山谷。

　　水银灯有些呆，胸中那碎片红光未灭。

少女低吟。

冷不防地，头上挨了三下重击，啪啪啪！

洛风吹起了口哨，一脸地无赖！

水银灯有些恼了，一张小脸涨的通红，什么人么，一点礼数皆无，与他同行，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若非这洛风还她碎片，她心有愧疚……

有何愧疚，蔷薇圣母就是本姑娘的，若不是这小子与之争夺，哪来受这多闲气！水银灯越想越气，粉拳紧握，怒不可遏。

杀气还真重！

　　洛风似是感应有人在暗中咒他，浑身打个激灵，作了个鬼脸，拍了拍衣服，迅速跳开。

　　实则他内心有些吃味，没来由地，看到那澈月向水银灯示好，他就生气。

也不知这情愫何时而生，对这丫头，竟然有了心思。看她眼盲无助的样子，还真让人心疼的说。

嗐！瞎想什么？洛风挥了挥手，似拂去心中杂念。前路漫漫，和这丫头也不知同行多久，一想起这，竟也有些怅然。

洛风抱头鼠窜。虽跑着，却心情有些沉重。

水银灯本就气上心头，无处排解，一见那洛风呲牙咧嘴的怪样，早消了一半，却又不好意思放下架子。

她撇了头，期期艾艾，伸手拉了拉少年的衣袖。脸上浮着一丝红晕。现在她眼瞎了，少不得要依靠这臭小子。

洛风一脸坏笑。

水银灯这下可真生气，脸胀地通红。

本来想着和好，大家一笔勾销，谁知这家伙竟是块木头。

　　即然如此，本姑娘可没有闲心赔你这小无赖浪费时间。水银灯扭头便走。

水银灯嘴里絮絮叨叨，脚下的步子却有些磨蹭。

洛风看少女的背影渐渐远离，却并不着急，也不追赶。

怎么还不追上来？莫非真是块木头？水银灯贝齿轻咬下唇，眉头微皱，心中思绪杂乱，会否弄巧成拙，她不过是激将法……

水银灯一脸冷漠，双手却有些微湿，像是渗出一层薄汗。

她在紧张什么？心跳加速，脸孔微烫，心这是染病了么？

　　二人无言，一前一后行路。

"吵死了！大早上，哪对麻雀在屋外喧哗?”一扇小门凭空打开，拦住了二人去路。

　　水银灯正闷头赶路，冷不丁撞上这门，咯地生疼，正欲发作，见这门忽地消失，在她面前立着个小老太婆，穿着件沾满油渍的大围裙，长的拖到地上。满脸沟壑丛生，一双灰色的鼠眼射出怒气。

洛风一步上前，护了水银灯在身后，连连道歉。

小老太婆摇了摇头，一脸费解。

洛风一听这话，怕这老婆子话语太刺耳，伤了水银灯的心，看向小老太婆的表情变幻不定，挤眉弄眼。

小老太婆更不解了。

洛风见有理说不请，急忙拉过小老太婆，在她耳边低声附语。

小老太婆点了点头，扯着破锣似地嗓子大声嚷嚷。

小老太婆嘀嘀咕咕。

洛风脸上青一阵，红一阵，食指抵嘴，摇着头，用眼神示意小老太婆轻点说话。

小老太婆脸上现出暖昧的笑容，灰眼珠里露着耐人寻味的深意。

小老太婆灰眼里闪过一丝狡猾。

小老太婆敲了敲洛风。

洛风有些尴尬，没想到这个婆婆来这招。

水银灯眼虽不见，耳却不聋，适才洛风与小老太婆的一席话听的分明，心中怒气早己积聚，正欲爆发。

还真是欺人太甚！

　　若非洛风死命拦住，她定会冲上去给这小老太婆一顿暴揍。

小老太婆两手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说罢，竟假模假样坐在地上，眼角挤出几滴眼泪。

洛风一听水银灯眼晴复明有望，大喜过半，一把抓着小老太婆，言词急切。

嗵！老太婆从围裙里掏出一口平底锅，砸向洛风。

洛风脸上挂了甜笑，应声倒地。

洛风睁眼，差点没吓哭:目力所及，墙上满是残肢断臂，一条胳膊从梁上悬下，在他眼前晃荡，一转头，正对着一张没眼的脸。

　　妈呀，到了鬼窟了！洛风这一惊，吓得他连滚带爬翻下床，还没走几步，身后似有拖拽，把他一把拉回。

苏珊婆婆力大无穷，一把抓了洛风，像提小鸡似地，夹在腋下，手一松，洛风像个木头，咕噜噜滚了下去。

他掉进了一堆人偶里，确切地说，是无活力的残破人偶。惊魂未定，他的手颤微微摸将过去，咦！这木头的质感，像极了母亲制作的那些！

　　原来，那老太婆是人偶修补师。洛风曾在幼年听母亲说起，这世上有人偶，便有修补师，人偶易得，修补师却少有，那些修补师生性孤傲，轻易不会答应修补，除非满足他们的愿望.……

　　洛风哀怨地看了一眼苏珊婆婆，那眼神像一只狗犯了错，怕主人责罚。

苏珊婆婆嘴角勾起一抹哂笑，浑浊的老眼放出一道冷光。

她的嘴里滚出这句话，狠利的目光瞥向水银灯。

洛风迅速爬起，一个转身又把水银灯拉在身后，拳头握得吱吱作响。

苏珊婆婆脸上的笑意愈加明显，手一伸，竟如老鹰抓鸡崽般把个水银灯提了起来。

洛风怒不可遏，双头握拳，向前一戳，却像打在了棉花上，老太婆手一挥，少年像个纸片般直直飞出，弹在横梁上，撞向地面。

骨头像是散了架，疼！洛风此时也顾不得这伤痛，一步一步，挪着身子。

　　即使爬也要.....

　　另一边。

　　苏珊婆婆净了手，慢条斯理地开始戴手套。她的心情许是很好，嘴里的小曲倒也悠扬。

　　一把小刀入袋。苏珊婆婆满意地抱起面前黑衣白发的人偶。

　　飘逸的银发在淡淡的阳光下闪烁，勾勒出精致的脸庞。

　　可惜是个人偶！若是真人，该有多美！苏珊婆婆摸了摸水银灯的脸庞，就像一位长悲慈爱的看着后辈。

　　人类手心的温度让水银灯有些愕然，这双手带着老茧，粗糙不堪，却又那么温暖，就像父亲的双手，她甚至能闻到椴木的香气。

　　哧！双眼有一丝清凉，像果冻中插入竹签，并非疼痛，只是有些不适。像是抽离某种东西。

苏珊婆婆脱下手套，端起水盆，晃晃悠悠走到洛风跟前。

伸出脚踢了踢少年。

洛风适才被苏珊婆婆打的迷迷糊糊，现在还未清醒。婆婆的一脚踢得真重，踢在腿上挺疼的，他揉了揉腿，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妈呀！他看到了什么？小小的盆里浮着两个眼珠子，正咕噜噜在水里打转。

洛风吓地缩在墙角，一张脸煞白。

苏珊婆婆颇为不屑。

洛风被这老妪一激，也觉窝囊，便拍了拍手，起身，大着胆子走至婆婆跟前。

　　只见那水盆里浮了两颗眼珠子，一丝丝的黑雾从水中扩散，渐渐地，那眼珠子竟像玛瑙般晶莹透亮起来。

　　才一会，那盆水就浑浊不堪。

苏珊婆婆挽起袖子，伸手入盆，这眼珠子在她手中一转，叭叭两声，弹入水银灯空洞的眼框，分毫未差。

像是从黑夜迅速跳入黎明一般，水银灯皱了皱眉，许是适应了黑暗，瞬间的光亮反倒有些不适应。

　　她小心地遮手在脸，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双眼晴，慢慢地睁开。

　　看见了！目力所及，很是清晰。她如初生婴儿般兴奋地左瞧右望，怎么也看不够。

　　一抬眼，眼光落在墙角的少年身上。

某灯的眼中满是殷切。

洛风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正欲伸手，水银灯背后却被大力拉扯，生生扣在地上。

苏珊婆婆见两人眉来眼去，竟有些发酸。上前一把抓着水银灯，把她双手一铰，夹在身下。

对着洛风，扯开破锣嗓子聒噪。

水银灯听了，心中一沉，脸色微微泛白。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未知的约定神秘而恐惧，不过她心意己决，毕竟这老太婆医治了她，哪怕现在苏珊婆婆取她性命，她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苏珊婆婆的声音细如蚊蚋。 水银灯长吁一口气，心中稍稍宽慰，还好并不是最差的结果，只是开出的条件有些为难，她是要寻找蔷薇圣母，注定不能停留！

苏珊婆婆的眼光黯淡下去，叹了口气，伸出手，捋了捊水银灯的发丝。

　　水银灯头一偏，避开。

屋外，似有风刮过，吹得芒草刷刷乍响，阳光淡淡地溜进屋子，显得分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