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莱妮·莱芙特在威尔特郡的庄园里,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一个没有梦的梦。不是那种醒来之后不记得内容的梦,是那种你闭上眼睛,世界就消失了,你再睁开眼睛,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中间那一段空白,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柔软的、吸水性极好的布,把时间从她的生命里擦去了。不是撕掉——撕掉会留下毛边,会有痕迹。是擦掉,用一块很软很软的布,蘸了温水,轻轻地、仔细地、不留痕迹地把那一段时间的每一个细节从她的记忆里擦去。像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粉笔灰落在空气中,被风吹散,落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法比安·莱芙特站在女儿床前,手里握着那根古老的、从莱芙特家族第一代族长传下来的魔杖。魔杖是黑色的,不是乌木的黑,是被时间烧焦的黑。杖身上刻着无数个细小的、几乎看不清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代族长亲手刻上去的。他的名字是最后一个,还没有刻,他在等。等女儿安全了,他再刻。塞西莉站在丈夫身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甘菊茶。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没有目的,只是敲。她的眼睛在看她——她的女儿,她唯一的女儿,她怀了九个月、生了一天一夜、听到第一声啼哭时哭了很久的女儿。
“你确定要这样做?”
塞西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醒什么。
“确定。”
法比安的声音不轻。他不需要轻,因为他不是在做一件需要小声说的事。他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
“她醒来之后会忘了什么?”
“忘了今年。七月,八月,九月。忘了里德尔墓地,忘了伏地魔的绿光,忘了那盆不会谢的水仙,忘了格里莫广场12号的阳光,忘了诺特花园里所有的蓝色鸢尾。忘了那个叫她‘莱芙特小姐’的人,忘了那个叫她‘小朵’的人,忘了那个说‘你选谁都好,你开心就好’的人,忘了那个在走廊上等她、在医疗室里等她、在她家门口等了她一整个夏天的人。她会忘了所有让她难过的事。也会忘了所有让她开心的事。”
“她不会记得他们。”
“不会。”
“他们也不会忘记她。”
“不会。”
“两年后她回来,他们会记得她。她不记得他们。”
法比安沉默了一阵子。他看着女儿的脸。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上戴着那枚银戒指——伊诺克的,她放回抽屉里,又戴回去了,又放回去了,又戴回去了。她戴了摘,摘了戴,戴了又摘。这一次她没有摘。她戴着它睡着了。
“她会想起来的。”
“两年后?”
“两年后。”
“两年够吗?”
“够什么?”
“够她忘了他们,还是够她想起来?”
法比安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是一个父亲,父亲的职责不是让女儿成为英雄,是让她活着。
魔杖举起来,杖尖抵住了莱妮的太阳穴。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杖尖涌出来,很细很细,像一根刚刚从蚕茧里抽出来的、还没有被染色的、白色的丝线。那根丝线从她的太阳穴里拉出来,拉得很慢很慢,慢到塞西莉能看清每一寸丝线上闪烁的光芒。那些光芒里有画面——里德尔墓地的月光,塞德里克倒下的瞬间,绿光从伏地魔的魔杖尖端射出的瞬间,她抓住塞德里克手臂的瞬间。那些画面在丝线上像电影胶片一样一格一格地闪过,每一格都完整的、彩色的、带着声音和温度和心跳的。丝线从她身体里抽出来了,在她头顶上方盘旋了一下,然后像一条被松开了的蛇,从窗口游了出去,消失在七月的夜空中。那些记忆在夜空中飘散。它们会去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会落在某个人的梦里,也许会沉入大西洋,也许会在宇宙中永远地飘下去,等某个遥远的外星文明捡到它,像考古学家捡到一块刻着古文字的碎片。他们会译出那上面的故事——一个女孩,七个男孩,一个夏天。他们会以为那是神话。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