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章

第二天清晨，五十岚是被自己设定的闹钟吵醒的。那个闹钟的铃声是她自己录的一段话：“起床啦！100%少女！今天是最棒的一天！”声音因为录制时的兴奋而尖锐刺耳，此刻听起来更是震耳欲聋。

她从地毯上弹起来，一头粉色短发炸成了一个鸟窝，脸上还残留着昨晚的颜料痕迹。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房间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至少是“五十岚标准”下的整齐。所有材料按照类别堆放好，巨大的“100%”招牌靠在门边，旁边是那个夸张的创意相框。她的笔记本被放在枕边，旁边还有一杯已经凉了的温水。

五十岚愣了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她飞快地洗漱换衣，穿上她最喜欢的明黄色T恤，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笑脸。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条被二宫“升级”过的项链，戴在脖子上。玻璃瓶吊坠垂在胸前，里面的彩色珠子在晨光中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弥漫着味噌汤的香气。

“大姐！我帮你端！”五十岚冲进厨房，差点撞上一之濑端着汤锅的手。

“小心。”一之濑稳稳地侧身避开，语气温和，“先去坐好。今天要早起去学校布置，对吧？”

“嗯！”五十岚用力点头，乖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三浦已经在了，正对着面前的米饭虎视眈眈。她今天穿了一件印着巨大“FIGHT”字样的运动T恤，头发难得梳整齐了，看起来干劲十足。

“小五十！三姐今天请假去给你撑场子！”三浦拍着胸脯，“需要搬东西、搭台子、或者有人闹场的话，包在我身上！”

“谁会闹场啊…”五十岚哭笑不得，“不过谢谢三姐！你来拍照就行！我们的‘百变少女’拍照角超——级好玩！”

四海安静地坐下，怀里依旧抱着她的速写本。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裙摆有细细的褶皱，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安静而清爽的气息。她没有说话，但从她时不时看一眼五十岚脖子上那条项链的眼神来看，她显然也打算去文化祭。

一之濑将味噌汤一碗碗端上来。五份汤，一如既往的数字定制。

二宫的座位空着。

五十岚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二姐说她今天有事。”三浦大大咧咧地说，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切，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嘛…”

“五十岚，”一之濑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二宫她…有自己的方式。”

五十岚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的笑容：“我知道！没关系！反正我的100%里，有二姐的项链就够了！”她捏了捏胸前的玻璃瓶，声音清脆。

一之濑看着她，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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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祭的会场设在学校的体育馆和旁边的几间教室。五十岚的班级占据了最靠里的一间大教室，这里被布置成了一个色彩斑斓的“100%少女”主题空间。

五十岚到达的时候，几个同学已经在忙活了。

“五十岚！这个背景板挂这里行吗？”双马尾的女孩站在椅子上，举着一块巨大的、写着“100%少女”的彩色布板。

“往左一点！再往左！对！完美！”五十岚指挥着，同时手脚麻利地将“百变少女”创意相框搬到指定位置。

短发女孩正在布置留言墙。那是一面贴满了彩色便签纸的巨大白板，上面已经有一些早到的同学写下了自己的“100%瞬间”：

“今天体育课跑完800米没有吐！100%！” “画完了一直画不好的那幅画！100%！” “鼓起勇气跟喜欢的人说了话！虽然声音很小…但也是100%！”

五十岚看着这些留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彩色便签纸，认真地写下：

“今天，我要让全世界知道，每个人都是100%少女！——五十岚”

她踮起脚尖，将便签纸贴在了留言墙最中央的位置。

忙碌了一整个上午，教室终于变成了五十岚梦想中的样子。天花板上悬挂着彩色的纸链，墙壁上贴满了各种鼓励话语和涂鸦，留言墙上已经贴了厚厚一层便签纸。那个夸张的“百变少女”拍照角前，已经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在排队，兴奋地轮流把头伸进相框里摆各种搞怪的姿势。

“五十岚！你的开场词准备好了吗？”双马尾女孩跑过来问。

“当然！”五十岚拍了拍胸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昨晚写好的开场词，后面还被她用荧光笔加粗描边了好几层。

活动正式开始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此刻已经十二点半，教室里渐渐聚满了人。五十岚站在教室中央，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教室门口——

那里挤满了人，但没有她期待的那张冷淡的脸。

五十岚抿了抿嘴，低头捏了捏胸前的玻璃瓶。彩色珠子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带着一丝凉意。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二姐不来看也没关系。我的100%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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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活动正式开始。

五十岚站在讲台上，面对满满一教室的人，腿肚子有点发软。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手心全是汗。

“大、大家好！”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欢迎来到…呃…‘100%少女’的世界！”

台下传来善意的笑声。

五十岚的脸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一眼胸前晃动的玻璃瓶，脑海里忽然闪过二宫那张冷淡的脸，和那句“别在文化祭上丢人现眼”。

一股倔强的劲儿涌上来。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抬起头，用她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道：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100%！不用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做自己就是最闪耀的！”

这一次，声音没有发颤。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五十岚咧开嘴，笑得灿烂。她捏了捏胸前的玻璃瓶，彩色珠子的光芒在灯光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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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进行得异常顺利。留言墙上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纸，有人写“今天勇敢地来参加活动就是100%”，有人写“我妈妈说我笑起来最好看，这就是我的100%”，还有人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Q版自画像。

“百变少女”拍照角前永远排着长队。三浦自告奋勇充当“摄影师”，举着拍立得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嘴里还喊着“好！就是这个表情！青春！燃烧！”之类的话。四海则安静地坐在角落，面前摊开速写本，飞快地勾勒着一个个参与者的“100%瞬间”——有人大笑，有人害羞，有人自信满满地比出胜利手势。

轮到四海自己拍照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被五十岚和三浦联手推进了相框里。照片出来的瞬间，四海看着上面那个抱着速写本、表情茫然的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四姐的100%！安静的艺术少女！”五十岚在旁边欢呼。

四海的脸微微泛红，但将那张照片小心地夹进了速写本的扉页。

下午三点，活动接近尾声。五十岚站在教室中央，准备进行最后的总结。她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但眼睛亮得惊人。

“最后！请大家一起跟我喊！”她举起双手，像指挥家一样挥动，“一、二、三——”

“我是100%少女！”

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屋顶。

五十岚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用力挥舞着双手，像在拥抱整个世界。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下讲台的瞬间，她的目光扫过教室门口拥挤的人群——

在最后面，靠近门框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披在肩上，米白色的风衣剪裁合体，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包。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与周围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个被误放进彩色派对的黑白照片。

二宫。

五十岚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二宫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留言墙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便签纸上，似乎只是在随意浏览。但她站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整个教室，看清讲台上的五十岚，看清那个夸张的“百变少女”相框，看清那面贴满“100%瞬间”的留言墙。

五十岚张了张嘴，想喊“二姐”，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就在这时，二宫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不经意地扫过讲台，扫过五十岚胸前晃动的彩色玻璃瓶。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冷淡如常。

但她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是笑？还是只是嘴角的肌肉抽搐？

五十岚还没来得及看清，二宫已经转身，消失在门口拥挤的人潮中。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五十岚呆呆地站在讲台上，心脏砰砰跳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玻璃瓶，彩色珠子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芒。

“二姐…”她小声说，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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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文化祭结束后，五十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她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T恤上沾满了各种颜料和胶水痕迹，粉色短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得惊人。

一之濑在门口迎接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辛苦了，五十岚。”

“大姐！”五十岚接过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兴奋地开始讲述今天的盛况，“你不知道！来了好多人！留言墙都贴满了！拍照角排队排到走廊去了！三姐拍照拍到手抽筋！四海画了好多速写！还有最后大家一起喊‘我是100%少女’的时候！声音大得隔壁班的人都跑来看热闹！”

一之濑微笑着听她滔滔不绝，适时地点头。

“还有还有！”五十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神秘的、激动的颤抖，“二姐来了！”

一之濑的眉毛微微扬起。

“真的！我看到了！她就站在门口！虽然很快就走了…但是我看到了！”五十岚捏着胸前的玻璃瓶，声音沙哑却充满笃定，“她来看了！”

一之濑看着她，眼底漾开柔和的笑意：“嗯，她去了。”

五十岚用力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照片——那是三浦在活动间隙给她拍的，她站在“百变少女”相框里，双手比着夸张的V字，胸前挂着那条彩色玻璃瓶项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要把这个送给二姐！”五十岚宣布，然后蹬蹬蹬跑上楼，连鞋都忘了换。

二宫的房间门关着。

五十岚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二姐？”

没有回应。

五十岚又敲了敲：“二姐，是我…五十岚。”

沉默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二宫站在门后，穿着家居服，头发散下来，脸上还带着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什么事？”她的声音平静，仿佛今天下午从未出现在文化祭会场。

五十岚没有戳穿她，只是将那张拍立得照片递过去，咧嘴笑道：“给二姐！今天的纪念！我的‘100%’！”

二宫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五十岚笑得没心没肺，脖子上那条被“升级”过的项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说“谁要这种东西”，但最终只是极其快速地伸出手，将照片从五十岚手中抽走，动作快得像在抢。

“行了，回去吧。”她作势要关门。

“二姐！”五十岚忽然喊了一声。

二宫的动作顿住。

五十岚看着门缝里那张冷淡的脸，用沙哑的、却异常认真的声音说：“今天的‘100%少女’，二姐也是100%。”

二宫愣住了。

五十岚没有等她反应，转身就跑，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子，蹬蹬蹬冲下楼梯，留下一串兴奋的笑声。

二宫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照片，保持着关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关上门，将那张照片举到眼前。

照片上的五十岚笑得像个傻子，胸前的彩色珠子折射出廉价却耀眼的光芒。照片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二姐的100%：傲娇、毒舌、冰山、还有全世界最温柔的心！——五十岚认证”

二宫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她想把照片扔掉，或者塞进抽屉最深处假装从未见过，但最终，她只是极其小心地将它夹进了那本法语诗集的扉页——和那张画着Q版小人的纸条、那张“艺术升华”的全家福放在一起。

然后她合上书，坐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