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绵,敲打着伞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仿佛在为归途伴奏。五把伞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迤逦而行,沉默取代了往日的喧闹,只剩下雨靴踩踏水洼的“吧唧”声和三浦偶尔抱怨湿鞋的低语。
二宫走在最前,那把纯黑的长柄伞将她与灰暗的雨幕隔绝开来,也隔绝了身后的一切。她挺直的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步伐比平时更快,更急,仿佛急于逃离什么。只有一之濑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橱窗里那颗钻石折射出的冷冽光芒,似乎还残留在她的视网膜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引力,与胸腔里某种隐秘的渴望共振。那光芒纯净、矜持、永恒,像她为自己构筑的冰冷堡垒中最契合的点缀。她喜欢那种不张扬的闪耀,喜欢那份切割精准的完美。然而,那光芒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标签上那个对她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价格——一个足以让她瞬间清醒、并感到一丝狼狈的数字。
“喜欢?”心底有个微小的声音在问。
“不。”另一个更强大、更冰冷的声音立刻反驳,“只是…恰巧看到了而已。那种东西,毫无意义。”
可指尖残留的、想要触碰玻璃的冲动,和心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悸动,却顽固地拆穿着她的谎言。这份被看穿的、近乎幼稚的渴望,让她感到羞耻。尤其是在身后那群吵闹的妹妹面前。她加快了脚步,仿佛要把这份不合时宜的软弱远远甩在身后。
回到那个熟悉的家,玄关的空气带着雨天特有的潮湿微凉。大家沉默地换鞋,挂伞。二宫径直走向楼梯,仿佛客厅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二姐,”一之濑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雨伞要晾开,不然会发霉。”
二宫的脚步顿住,背影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极其冷淡地“嗯”了一声,然后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动作略显生硬地将那把昂贵的黑伞撑开,放在玄关角落的伞架上。做完这一切,她才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关门的声音比平时更重一些。
“二姐怎么了?从看到那条项链开始就怪怪的。”三浦大大咧咧地甩掉湿漉漉的运动鞋,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像谁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四海默默地将自己印着云朵的浅蓝雨伞也撑开,小心地放在二宫那把黑伞旁边,然后抱着速写本,无声地飘向客厅靠窗的位置。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将窗外的雨景晕染成一片朦胧流动的光影。她坐下,迅速翻开本子,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要将这雨天的氤氲气息全部捕捉下来。
五十岚则一反常态地安静。她脱掉那双溅满泥点的亮黄色雨靴,小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笑,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楼上二宫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玄关角落里那把孤零零撑开的黑伞。她没像往常一样嚷嚷着饿或者立刻翻出她的“百宝袋”,而是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客厅,像只寻找藏身之处的小动物,蜷缩在沙发最角落的阴影里。
一之濑看着妹妹们各异的状态,没说什么,只是将大家的湿外套收拢,拿到洗衣房。厨房里很快响起水声和锅碗的轻响,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雨天的阴霾。
晚餐的气氛有些凝滞。味噌汤的香气依旧醇厚,但餐桌上少了五十岚叽叽喳喳的点评和二宫习惯性的刻薄毒舌。三浦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异常沉默的五十岚和依旧冷着脸、小口喝着汤的二宫,觉得浑身不自在。四海安静地吃着,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朦胧的雨夜。
“大姐,”三浦终于忍不住,试图打破沉默,“下周我们有校际排球联赛!教练说这次要让我当主攻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
“嗯,加油。”一之濑温和地回应,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
二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五十岚也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不在焉。
三浦的热情瞬间被浇灭了大半,讪讪地低下头。一顿饭在沉闷中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都笼罩在一层微妙的低气压中。二宫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或者捧着她那本法语诗集,坐在客厅最角落的单人沙发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她路过玄关时,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掠过那把早已晾干、却依旧撑开放在伞架上的黑伞,然后迅速移开,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
三浦则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即将到来的排球联赛训练中。每天回家都带着一身浓烈的汗味和尘土气息,累得瘫在沙发上不想动,连和二宫斗嘴的力气都没了。四海依旧沉浸在她的光影世界里,窗外的阴晴雨雪都是她的素材。
而五十岚,成了家里最“诡异”的存在。她不再上蹿下跳,不再突然掏出各种奇怪的道具,甚至很少大声说话。她变得异常“节俭”——早餐不再抢着喝第二碗味噌汤,午餐便当里的炸鸡块会偷偷留到最后才吃,放学路上看到最爱的鲷鱼烧摊子,也只是咽着口水飞快跑过。她常常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或者客厅的角落,抱着她那个小猪存钱罐,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什么,神情严肃得像在破解哥德巴赫猜想。每当这时,她的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二宫的方向,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心。
一之濑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依旧按时准备着数字定制的味噌汤,在二宫沉默地端起属于她的那份时,会不动声色地将一块炖得格外软烂、浸透了汤汁的土豆轻轻拨进她的碗里。在五十岚对着存钱罐发呆时,她会“恰好”多买了一份她喜欢的点心,“不小心”放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用行动默默地支撑着这个暂时失去了部分喧嚣的家。
这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空被洗刷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宝石蓝,西边天际堆积着绚烂的晚霞。三浦还没回来,据说训练加时了。二宫依旧占据着她的“王座”,捧着诗集,夕阳的金辉勾勒着她清冷的侧脸轮廓。
五十岚像只小老鼠一样从房间里溜出来,怀里紧紧抱着她的小猪存钱罐。她蹑手蹑脚地蹭到一之濑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用气声说:“大姐…陪我去个地方好不好?”她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期待的光芒。
一之濑放下手中的园艺剪,低头看着她,温和地点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