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章

三浦僵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微凉细腻的触感，以及…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被另一个生命清晰感知的、难以言喻的悸动。她张着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一路烧到了耳根。刚才那番气势汹汹的“青春宣言”，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蠢。

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紧紧攥成了拳头，藏在了身后。然后，她像只被戳破的气球，砰地一声，再次把自己砸回课桌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只留下一个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般的后脑勺，和一对同样通红的耳朵尖。

“……”教室里死寂了几秒，随后响起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窃笑声。

放学回家的路上。

夕阳将五个身影拉得长长的。气氛有些微妙。

三浦走在最前面，步伐迈得又大又快，仿佛要把什么甩在身后。她的运动挎包甩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晃荡着。她刻意和后面的姐妹拉开了一段距离，尤其是和四海之间。从午休那次“掌心测心跳”事件后，她就一直处于这种“拒绝交流、独自燃烧（尴尬）”的状态。偶尔有同学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含糊地应一声，脚步更快了。

二宫走在三浦后面不远处，保持着优雅的步调。她的脸色依旧冷淡，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是她的目光偶尔会极其快速地扫过路边的橱窗玻璃，借着反光，确认自己鬓边的发丝是否一丝不苟。当看到那缕头发依旧服帖地别在耳后时，她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几不可察地放松一丝。

四海抱着速写本，安静地走在二宫旁边。她的脚步很轻，目光低垂，似乎还在回味下午捕捉到的某个光影瞬间，或者…手背上残留的、属于三姐的、滚烫的生命律动？她的嘴角，似乎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丁点难以察觉的弧度。

五十岚则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围着四海和二宫打转。她一会儿凑到四海身边，踮着脚想偷瞄速写本上的内容：“四姐四姐，画了什么好东西呀？给我看看嘛！”被四海用本子轻轻挡开后，她又蹭到二宫身边，仰着小脸，眼神贼亮：“二姐二姐，今天的夕阳是不是比昨天的还好看？像不像一块巨大的橘子味软糖？要不要再拍一张？我保证这次不搞怪！真的！”回应她的，是二宫一个冰冷的眼刀和加快的脚步。

一之濑走在最后，像一艘沉稳的母舰，静静守护着前方风格迥异、航迹混乱的小船们。她的目光扫过三浦僵硬的背影，二宫刻意维持的优雅，四海沉浸的安静，以及五十岚上蹿下跳的活力，眼底深处流淌着一种包容一切的温和。

到家，玄关。

“我回来了！”五十岚第一个甩掉鞋子冲进去。

“回来了。”三浦闷闷地应了一声，换鞋的动作带着点发泄的意味。

二宫沉默地换好拖鞋，将皮鞋规整地摆好。

四海无声地换好鞋子，抱着本子径直走向客厅靠窗的老位置。

一之濑最后一个进门，将门轻轻带上。

客厅里，五十岚已经像只小陀螺一样，不知从哪个角落又拖出了她那标志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书包拉链被哗啦一下拉开——

“当当当当！”五十岚像变魔术一样，从书包里掏出的不再是那些夸张的假发裙子，而是——厚厚一沓A4纸！纸上印着清晰的彩色图案！

“快看！快看！”五十岚兴奋地把那沓纸高高举起，像挥舞着胜利的旗帜，“我们的全家福！升级版！五十岚大师亲手绘制！限量珍藏版漫画封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沓A4纸上，赫然是昨天那张夕阳全家福！但画面被五十岚用粗犷又充满童趣的马克笔线条重新勾勒、夸张变形，充满了漫画式的张力！

画面中央，一之濑被画成了一个散发着柔和圣光的、温柔女神形象，头顶甚至被五十岚恶趣味地加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光环。她身前，五十岚自己则被画成了一个Q版的、长了翅膀的小恶魔，举着大大的相机，剪刀手变成了一个恶魔叉子的形状，笑容狡黠。

一之濑身后，三浦叉腰的形象被极度夸张化，肌肉虬结得像漫画里的超级英雄，拳头紧握，头顶仿佛燃烧着具象化的火焰，旁边还用爆炸字体写着“青春！爆裂！”。

一之濑左边，抱着速写本的四海，则被笼罩在一片梦幻的星光泡泡里，速写本上飞出了各种奇异的线条和光点，她本人被画得更加纤细空灵，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之濑右边，二宫那完美的侧脸！五十岚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整理鬓发的那个瞬间动作！画面上，二宫依旧维持着那副矜持冷淡的表情，但那只抬起整理头发的手，却被五十岚用闪闪发光的特效线条重点突出，旁边还用巨大的、带翅膀的粉色字体写着：“傲娇の神之一手！By：时尚の神（五十岚认证）！” 在她一丝不苟的鬓角旁边，还被画上了一个小小的、闪闪发光的“100%”符号。

整张画色彩鲜明，线条奔放，充满了五十岚式的无厘头和蓬勃的生命力。将昨天那个温馨又带着点小混乱的瞬间，用一种极其夸张又莫名契合的方式永久定格。

“噗——！”三浦第一个没忍住，指着画上那个肌肉爆炸的自己，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小五十！你这画的是什么鬼！我有那么夸张吗？！不过…这火焰挺带感！哈哈哈！”

四海看着画上被泡泡和星光包围的自己，抱着速写本，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一丝极淡的、如同初春融雪般的笑意，在她清澈的眼眸中漾开，唇角也微微弯了起来。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那些飞出的线条光点。

二宫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张画上，尤其是自己那只被特效环绕的“神之一手”和旁边那个闪闪发光的“100%”符号上。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幻着，先是涨红，然后发青，最后定格在一片煞白。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攥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副冰山面具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汹涌的、名为“羞愤欲绝”的熔岩。

“五——十——岚——！！！”一声饱含着滔天怒火、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啸，从二宫紧咬的齿缝中迸发出来！她像一头发怒的雌豹，瞬间失去了所有优雅，朝着还举着画纸、得意洋洋的五十岚猛扑过去！

“哇啊啊啊！二姐饶命！这是艺术！艺术的升华！”五十岚吓得魂飞魄散，抱着那沓画纸转身就跑，像只被猎鹰盯上的小兔子，在客厅里上蹿下跳，灵活地利用沙发和茶几作为障碍物。

“升华？！我今天就让你升天！”二宫彻底暴走，高跟鞋也顾不上优雅了，追着五十岚满客厅跑，“把我的形象还给我！还有那个该死的‘神之一手’！给我擦掉！立刻！马上！”

“不要啊！这是灵魂！是精髓！”五十岚一边尖叫一边灵活闪躲，还不忘把手里的画纸像天女散花一样往安全地带扔，“大姐救命！三姐救命！四姐救命啊！”

三浦抱着手臂，乐不可支地看着这场追逐战，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小五十！加油！跑快点！别被二姐抓住！她那指甲看着就能刮掉你一层皮！”

四海则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张飘落在自己脚边的画纸，看着上面那个泡泡里的自己，又看看鸡飞狗跳的客厅，抱着本子悄悄往一之濑身后挪了挪。

一之濑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熟悉的、由五十岚一手点燃的、名为“日常”的混乱火焰。二宫的尖叫、五十岚的求饶、三浦的哄笑、四海的躲闪…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和生命力。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被五十岚“艺术升华”过的全家福漫画封面，看着画面上那个头顶光环的自己、Q版小恶魔的五十岚、肌肉爆裂的三浦、星光泡泡的四海，以及那个被重点标注了“傲娇の神之一手”和“100%”的二宫……

一丝极其柔和、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的笑容，在她沉静的脸上缓缓漾开。她没有去制止这场追逐，只是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画纸一张张捡起，细心地理好边缘。然后，她走到客厅的角落，打开那个放着家庭相册和重要文件的抽屉，将这几张充满了喧闹生命力的“艺术升华版全家福”，轻轻地、珍重地放了进去。

抽屉合上的轻响，被淹没在二宫的怒吼和五十岚的尖叫中。但一之濑知道，这份属于她们五姐妹的、独一无二的、吵吵闹闹又温暖无比的“100%”，已经被妥善收藏。

窗外的夕阳，正将最后一抹温暖的金红，涂抹在五道交织着追逐与笑闹的身影上，将她们的身影无限拉长，仿佛要融入这片名为“家”的、永不褪色的温暖底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