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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故人(二)

斗龙之世间的一切都不及你的温柔

他注意到,那个红发少年在战斗的间隙,总会飞快地朝他这边看一眼。

每一次回头,眼中的情绪都会更深一层——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确认他不是幻觉。那种目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紧张,仿佛只要转开视线一瞬,他就会像水汽一样蒸发在这片荒原的风里。

凯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只是站在那块被风蚀得嶙峋的岩石旁,看着那群人战斗,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风从荒原尽头吹来,裹着沙砾和焦糊味,擦过他裸露的皮肤,留下一层细密的、灰色的尘土。天色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透了血水的旧布,沉甸甸地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塌下来。远处的地面上,虫兽的甲壳碎片还在冒烟,黑色的液体渗进龟裂的土壤里,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土壤深处低语。

那些虫兽已经死了三只。不,四只。他在心中默默数着——从战斗开始,他就一直在数。不是因为关心,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数。从第一只被那个红发少年的火焰刃斩断头颅,到第四只被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一剑贯穿胸腔,他一个不落地数了过去。

四只。一、二、三、四。

每一只死去的虫兽都会在最后一刻发出那种嘶鸣——尖锐、刺耳、不像是生物能发出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某种急切的、近乎癫狂的…传递。

他不知道它们在传递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嘶鸣钻进耳朵的时候,左臂的伤口会痛。

应该是认识他们的。

从他们的眼神、从那个红发少年喊出他名字时那颤抖的声音来看,“凯风”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一定意味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重要到可以让一个人在三年后仍然会因为这个名字而眼眶发红,重要到可以让他们在看到一张相似的脸时,毫不犹豫地喊出这个名字。

可对他来说,他们只是陌生人。

他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关于之前的自己,他一无所知。他甚至不知道“凯风”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是属于他,还是属于某一个早已死去的、和他长得相似的幽灵?他身上唯一能算作“旧日痕迹”的东西,只有左臂那道隐隐作痛的伤,以及胸腔里一片巨大的、空荡荡的回声。

可是,姐姐说过“不必担心,记忆总会慢慢回来的。即使现在一片空白,也无需害怕。记录下此刻,这些瞬间终将成为你的过去,成为你独一无二的回忆。”她停顿片刻,目光深深锁住我的眼睛,仿佛要将某种重要的信念铭刻进我的灵魂,“所以,你现在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你是凯风,这是你的名字。你就是你,是我的弟弟,是我生命中无可替代的家人。”

他只记得笛翎,姐姐,自己的名字,

白色的石墙、山坡上的风铃花、钟楼传来的六点钟声、姐姐在药铺里研磨药材时的背影——这些是他全部的、唯一的记忆。就像一张白纸上只画了几笔淡淡的素描,剩下的一大片都是空的,白得刺眼。

所以他不应该说“是”。

他不能说“是”,因为他无法确定。如果他是那个“凯风”,那他欠这些人一个交代。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一个冒名顶替的骗子,窃取了一个死者的身份,亵渎了他们的思念。无论哪一种,他都承受不起。

他只能说“不是”。

至少“不是”比“是”更安全。至少“不是”不会让他们失望——如果一开始就没有希望,那失望也就无从谈起。

但这个逻辑在他看到那个红发少年回头看向他、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说什么又忍住了的时候,忽然变得不那么坚固了。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

四只虫兽只剩最后一只,正是最初出现的那只最大的。它的体型比另外三只加起来还要庞大,甲壳的颜色也更深,近乎墨黑,上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裂痕。红发少年的刀刃斩断了它的三条腿,金色头发少年的剑在它的腹部开了两道口子,那个持弓的少年从高处射出的雷矢贯穿了它的背甲——但它依然没有倒下。

它用剩余的三条腿撑起身体,口器中涌出大量黑色的泡沫,混着碎裂的内脏碎片,一股腐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它发出一声尖锐的、断断续续的嘶鸣。

那声音和之前几只都不一样。

之前的嘶鸣是尖锐的、急促的,像是临死前的本能挣扎。但这一声——这一声里有一种东西,让凯风的后背瞬间绷紧。那不是一个垂死的生物发出的声音,而是一个信使在完成最后的使命时发出的声音。它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刻意的、有目的性的节奏,像是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凯风听不清它在说什么。

但那嘶鸣声钻进耳中的瞬间,左臂的伤口猛地剧痛起来。

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忽略的钝痛。是尖锐的、劈开骨头一样的剧痛,像是有谁把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伤口处塞了进去,沿着血管一路向胸口蔓延。他下意识地按住左臂,指甲陷进皮肤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暗紫色的纹路在皮肤下跳动了一下。

那纹路平时是不显的。只有在阴雨天或者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它才会隐约浮现,像是一张古老的、被埋藏在皮肤之下的地图。但此刻,它清晰地、毫不掩饰地浮了出来,从他的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毒液的笔在他的手臂上画了一道道诡异的、扭曲的符文。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他的意志从伤口处向胸口蔓延。

那不是疼痛。那是一种——入侵感。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敲门,敲他身体里某扇他不知道存在的门。每一声嘶鸣都是一次敲击,而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做出回应。

不对。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说。

那不是他的声音。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也不是一种可以被翻译成语言的意识。那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古老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那声音在叫你。

然后,虫兽的头颅转向了他。

那只巨大的、濒死的虫兽,用仅剩的三条腿撑起残破的身体,缓缓地将那颗布满裂痕的头颅转向凯风。它的六只眼睛已经瞎了三只,剩下的三只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浑浊得看不清瞳孔。但凯风知道它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他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的口器一张一合,黑色泡沫从裂开的缝隙中涌出。从中挤出的最后一个音节,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钥匙……回来了……恶之怨灵……钥匙……”

那声音不像虫兽。

那声音像是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的——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全部挤在一个腐朽的、不属于任何人类的躯体里,用同一个节奏说话。那种违和感让凯风的头皮发麻,像是有人在他的耳膜上刮玻璃。

然后,红发少年的剑贯穿了它的头颅。

火焰从剑刃上涌出,将虫兽的头颅整个吞没。虫兽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迅速干瘪、碎裂,像是一块被火烧焦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炭化、最终化作一摊黑色的灰烬,被风吹散。

那些灰烬飘到空中,像一场逆向的雪,也像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灰白的天穹下翻飞、盘旋,最终落在凯风的肩膀上、手背上、头发上。冰凉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像是朽木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一点黑色的灰烬。它在他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吸收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一小块灰色的痕迹。

他用手抹了一下,灰色的痕迹散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散。

空气中残留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几个身影站在原地,刀刃上的光芒缓缓熄灭,只留下暗红色的余烬在剑刃上明灭。那个持弓的少年从高处缓缓收弓,雷光从箭尖消散,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臭氧味——一种雨后的、干净得不像属于这片荒原的气息。

然后,所有人都转向了他。

六道目光。

他感受到了那六道目光的重量。

红发少年的目光最重,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从发梢到指尖,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土黄色头发的孩子眼中满是泪水,嘴唇不停地发抖,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其他几人的眼神也各有不同——有的心疼,有的如释重负,有的藏着某种复杂的、他读不懂的东西。那个金色头发的少年目光冷硬,像是在审视一个可疑的陌生人。那个持弓的少年站在最高处,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

凯风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靴底踩碎了一小块虫兽的甲壳,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那声音像是打破了一层薄冰,把他的退路暴露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不知道那个红发少年喊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为什么会发抖。

不知道那个孩子为什么看到他就会哭。

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好像所有人都有一本关于我的书,只有我自己的那一本被撕光了。而他们看他的方式,像是在看一个死去已久的人突然复活,也像是在看一个残忍的玩笑——一个和他们期望的截然不同的人,却拥有着同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