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故人(一)

时空隧道崩塌的一刹那，凯风以为自己命丧于此。扭曲的光流在他周身炸裂开来，好似被打碎的镜面，每一块碎片都映射出不同的画面——燃着火焰的天空、翻腾涌动的黑海、一座沉入星光里的古城。他什么都看不清，也记不住。耳畔唯有尖锐的鸣响，还有一种从骨髓深处传来的、仿佛要把他撕碎的力量。

随即便是坠落。

没有缓冲，也没有柔软的着陆点。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岩石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眼前白茫茫一片。剧痛从左臂蔓延到全身，就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里钻，又冷又烫，几乎要将他的意识烧穿。

在他身后，隧道的出口宛如一道被撕裂的口子，闪烁着不稳定蓝紫色光芒。三道黑影紧跟着他冲了出来，隧道口在最后一道黑影穿过时突然收缩，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荒野再次陷入寂静。

凯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不是笛翎那种点缀着星辰的深蓝色，也不是龙武族那种被星象之力渲染的暮色——只是一片普通的阴沉沉的灰色天穹。

他最先感觉到的是左臂传来的麻木感——那种已经超越疼痛，让人怀疑那条胳膊是否还长在自己身上的麻木。他侧躺在碎石瓦砾间，身下每一块石头都棱角分明，硌得他的脊背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着。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指尖，没有任何反应。

左臂疼得厉害。

凯风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衣袖被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有几道深深的齿痕，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没有任何愈合的迹象，反而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他心神不安的气息。

他撑着右手缓缓站了起来。沧澜插在身边的碎石缝里，剑身上凝结着一层干涸的黑血。那是虫兽的血。他记得那些怪物——入侵者，外壳坚硬如铁，肢体扭曲如枯枝，口器散发出腐烂的甜腥味。他记得自己砍倒了一只，黑血溅了他半张脸。然后另一只从侧面扑过来，咬住了他的左前臂。

骨裂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膜里回荡。

之后的事情就是一片空白。

不，不完全是空白。他记得姐姐。记得她把他推进隧道时那双含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眼睛。记得她喊的那一声“走”。记得她转身，独自面对身后那片火海。

他努力往前回想，脑海中却只有浓稠化不开的雾。偶尔雾里会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一柄蓝色的剑刃、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女伸出手……

凯风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躺在一处荒芜的谷地中，四周是嶙峋的岩石和枯萎的灌木。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味。

这里不是笛翎。

笛翎的天是浅蓝色的，像月水沧澜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波光。那里有湿润的空气，远处城域传来的钟声，还有姐姐站在水边回身看他时的模样。但是这里——这里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焚烧过后留下的死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肉的气味，钻进鼻腔，让人从胃里往外泛起恶心。

凯风把剑换到右手，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每走一步，左臂的伤口就像被人重新撕开一次。他没有出声。在笛翎的三年里，他已经学会了不因为疼痛而喊叫——喊叫只会引来更多的虫兽。

他必须找到回去的路。姐姐还在等他。

三只虫兽落在不远处，六条腿稳稳地扣进地面。

它们大约半人高，形状类似某种被扭曲过的甲虫，甲壳上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暴露在外。最吓人的还是它们的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个圆形的、布满细齿的口器，一张一合，从中滴落黑色的粘液。

它们没有立刻扑过来。

三只虫兽呈扇形散开，将凯风围在中间，却没有继续逼近。它们的口器缓慢地张合着，头部微微偏转，好像在辨别什么气味。

其中最大的一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声音里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饥饿，更像是……犹豫。

凯风不知道它们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左臂的伤口又痛了一下，暗紫色的纹路似乎又向外蔓延了一寸。

凯风咬紧牙关，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左臂每动一下就像被火烧着一样，但他不能倒下。那三只虫兽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始终锁定着他。

他一动，它们就会动。

空气凝滞了几秒。

接着，那只最大的虫兽向前迈了一步。

它的口器骤然张到最大，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另外两只同时压低身体，钩爪在地面上刨出火星——

一道刺眼的蓝光忽然从天际划过。

不是闪电，也不是星光。那是一道笔直的、带着某种规律性脉动的光弧，就像有人在天穹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光芒扫过谷地上空时，空气中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虫兽们同时停止了动作。

它们的头部猛地转向光芒来处的方向，口中发出急促的、不安的嘶鸣。这种声音和刚才面对凯风时完全不同——不是贪婪，也不是犹豫，而是纯粹的警觉。

那道光芒很快就消失了，但空气中的涟漪持续了许久。凯风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道光芒一起降临了。不是虫兽，不是风，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具压迫感的存在。

虫兽们开始后退。

不是逃跑，而是调整位置。它们重新聚拢在一起，背部弓起，口器中滴落的粘液比之前多了好几倍。它们在准备迎战。

凯风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但虫兽的反应告诉他——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是这三只虫兽的盟友。

远处的天际，几道身影正在急速接近。

最先抵达的是一道赤红色的火光。

那道光从数百米外直射而来，携着灼热的气浪，精准地砸在三只虫兽中间。热浪翻涌，碎石飞溅，那只最大的虫兽被气浪掀飞出去，甲壳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火光消散处，一个少年从天而降。

那少年看上去和凯风差不多大，穿着一身深红色的战衣，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火焰的长剑。剑身上流淌着赤红色的纹路，像熔岩在流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灼热的气流。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一双因某种强烈情感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长剑在空中划出三道交错的火弧，把扑上来的第一只虫兽斩成数段。黑色的体液在空中炸开，随即被高温蒸发殆尽。

然后，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在看到凯风的瞬间骤然凝固。

“凯风——”

那个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像是被什么堵住喉咙，又像是用尽全力才挤出这两个字。

凯风不认识他。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少年看向他的眼神——太强烈了，强烈到使凯风本能地感到不安。那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是要把他的身影烙进瞳孔里，又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第二道身影紧跟而至。

金色的光芒划破空气，一柄修长的刃剑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持剑的少年底色冷峻，出招却毫不留情。

剑刃旋转飞出，将试图从侧面偷袭的虫兽拦腰斩断。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稳稳落回主人手中。

紧接着，一道绿色的身影从侧面切入。

剑光带起锐利的风压，少女身形轻盈如燕，剑刃在空气中划出数道交错的弧线，将第二只虫兽的去路完全封死。

紫光闪烁处，光芒亮起。

百诺单手结印，数道符咒从周边飞出，化作雷光钉入地面，将最后一只虫兽的退路封锁。雷光交织成网，虫兽的甲壳在电弧的击打下裂开细密的纹路。

接着是一位看着十几岁的粽发少年。

土黄色的力量在地面上炸开，掀起一片碎石与尘埃。

子宇站在稍远的高处，亟霆天弓已搭上箭矢，弓弦拉满。雷光在箭尖凝聚，却没有急于射出——他在等，等一个不需要顾及同伴的时机。

六人的配合默契得令人眼花缭乱——火焰封住正面，金光切断退路，风刃压制侧翼，雷光封锁地面，土墙挡住后方，雷矢随机应变。每一击都恰到好处，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凯风站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以他完全看不懂的节奏战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