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王府旧事:老登与小登】
(一)漪澜院里的“日常祝福”
魏王府,漪澜院。
时值仲夏,午后蝉鸣聒噪,搅得人昏昏欲睡,也搅得人心浮气躁。这院落位置不算顶好,胜在清静独立,花木扶疏,是世子曹丕数月前亲自指给新纳的侧室——郭夫人郭照居住的。
此刻,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下,郭照正毫无形象地歪在一张竹制凉榻上。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轻纱襦裙,料子极好,是曹丕前日刚赏的江南贡品,却被她穿出了几分随意不羁的味道。裙摆曳地,露出一小截未着袜履的雪白玉足,在透过叶隙的斑驳光影下,晃得人眼晕。青丝未绾髻,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长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颈侧。
她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揪着榻边一丛薄荷的叶子,揉碎了,凑到鼻尖嗅那清凉辛辣的气息,试图驱散午后的闷热与……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
烦什么?自然是烦这王府,烦这身不由己的处境,更烦那个将她强掳至此的源头——世子曹丕。
“侧室夫人……呵。”郭照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不屑与自嘲。名字后头缀着“夫人”二字,听起来似乎与正室甄夫人的“夫人”平起平坐,可实际上呢?天差地别。一个是明媒正娶、掌管中馈、名正言顺的世子妃,另一个……不过是世子一时兴起、强纳入府、充作玩物与点缀的“小妾”罢了。
府里上下,谁心里不跟明镜似的?那些表面恭敬的仆役,背地里不知怎么议论她这“飞上枝头”的来历。那些或明或暗打量她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估量——估量她能得宠几时,估量她能为世子带来多少“新鲜感”。
“真他妈服了……”郭照低声咒骂一句,声音含糊在喉咙里,只有近旁侍立的、她从自家带来的贴身婢女清漪能隐约听见。清漪吓得连忙左右看看,见院中只有她们主仆二人(其他下人都被郭照寻由头打发到远处去了),才松了口气,小声劝道:“夫人,慎言……”
“慎什么言?在自己院子里还不让说话了?”郭照翻了个白眼,手里的蒲扇扇得更用力了些,仿佛想把心头的火气也扇走,“我就是个妾!他自己心里不清楚?非要把我弄进这笼子里来!我呸!”
她越说越气,索性坐起身,盘起腿,开始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想象中曹丕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郁自持、偶尔看向她时又流露出令人不适的灼热与掌控欲的脸——进行“每日祝福”:
“我祝曹丕那个老登(在她心里,比她大了不止一轮、又行事专横的曹丕完全配得上这个称呼)今天出门被门槛绊个狗吃屎!最好摔掉两颗门牙,看他以后还怎么摆那张棺材脸!”
清漪:“……” 低头,假装自己是个聋子。
“我祝他今天喝的汤里呛进一百粒花椒!辣得他涕泪横流,什么世子威仪都去见鬼!”
清漪开始默默数地砖的纹路。
“我祝他晚上批公文的时候,蜡烛突然炸开,燎了他的眉毛胡子!” 郭照恶狠狠地补充,甚至脑补了一下曹丕眉毛胡子被燎焦的滑稽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但很快又绷住,继续道,“还有,祝他明天早起发现靴子里有癞蛤蟆!不对,是一窝!吓死他!”
清漪已经开始思考晚上要不要去庙里给自家夫人求个平安符了,这口无遮拦的……万一隔墙有耳……
“唉……” 一通“祝福”发泄完毕,郭照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重新瘫回凉榻上,望着头顶被槐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蓝天,眼神有些空茫,“清漪,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我好好一个姑娘家,虽然家里不是什么顶级豪门,但也算衣食无忧,自由自在。怎么就……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不讲理的?”
清漪不敢接这话茬,只能默默递上一杯冰镇过的酸梅汤。
郭照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酸甜滋味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火。她咂咂嘴,忽然眼睛一亮,翻身坐起:“算了,不想那个晦气的老登了!走,清漪,咱们去找甄姐姐玩儿!”
烦闷的时候,只有去甄宓那里,她才能找回一点自在和开心。
(二)昭阳院的温暖与“童言无忌”
昭阳院是世子正妃甄宓的居所,位于王府中轴,规制比漪澜院大了不止一倍,庭院开阔,陈设典雅,处处透着主母的端庄与品味。但郭照每次来,从不觉拘束。因为这里的主人,从来不会用那些繁文缛节和审视的目光对待她。
通报过后,郭照熟门熟路地穿过庭院,直奔正房西侧那间临水的小花厅。那是甄宓夏日最喜欢待的地方,凉爽通风,窗外就是一片小小的荷花池。
刚走到廊下,就听到里面传来甄宓温柔却带着一丝严肃的声音,似乎在考问什么。郭照放轻脚步,悄悄探头望去。
只见甄宓端坐在窗前的绣墩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绣淡紫兰花的襦裙,面容沉静秀美。她面前站着个小男孩,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小小的锦袍,身量还未长开,脸蛋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眉眼清秀,但此刻小脸紧绷,嘴唇抿着,显得有些紧张。正是甄宓所出的世子嫡长子——曹叡。
“……故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叡儿,可知此言何解?”甄宓问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懈怠的端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