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识破
曹叡身边新来的小太监叫辟邪。
郭照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曹叡来她宫中议事,辟邪躬身跟在三步之后,低眉顺眼,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你先退下。”曹叡对辟邪道。
“诺。”少年太监声音清越,行礼后退至殿外廊下。
郭照原本正低头剥橘子,无意间抬眼一瞥——那侧脸轮廓,那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身段姿态...
她手中的橘子瓣掉在了裙摆上。
“怎么了?”曹叡注意到她的失态。
郭照猛地回过神,强作镇定地捡起橘子瓣:“没、没什么,手滑了。”
可她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辟邪。
这个名字,这张脸——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在现代时,她作为演员参演《虎啸龙吟》,一人分饰两角:曹丕的郭女王,和曹叡的郭皇后。剧本里原本有她和刘欢老师饰演的曹叡大量的感情戏——搂腰、拥抱、亲吻、深夜对酌...那些亲密戏份她拍得心跳加速,三十多岁的刘欢老师那张脸,那种成熟男人的风韵,那种帝王深情的眼神...
该死,她当时是真的有点入戏了。
结果呢?剧播出来,她和曹叡的感情线被砍得七七八八!导演说“要突出曹叡和辟邪的羁绊”,说什么“历史记载曹叡男女通吃,辟邪是他的男宠”。
她气得在保姆车里摔了剧本。
白拍了!那些脸红心跳的吻戏、那些深夜对戏时刘欢老师温柔指导的时光、那些她偷偷存下来的片场合照——全成了废片!
而现在...
郭照深吸一口气,装作漫不经心地问:“这小太监看着眼生,新来的?”
曹叡点头:“内侍省拨来的,办事妥帖,话也少。”
“叫...辟邪?”郭照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嗯。”曹叡顿了顿,补充道,“名字是古怪了些,但人还不错。”
郭照手中的橘子又差点掉了。
何止是“不错”!在剧里,这可是你曹叡的情感寄托!是你醉酒后靠在他肩头倾诉的对象!是那个史书暗戳戳记载的“男宠”!
她忍不住又瞥向殿外。辟邪安静地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竹,侧脸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清秀异常。
确实...好看。
但郭照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她烦这种男女通吃的设定!烦剧方为了博眼球硬凑男男线!更烦自己当年那些精心演绎的感情戏,就这么被轻飘飘地砍掉!
“照姐姐?”曹叡唤她。
郭照回过神,对上少年疑惑的目光。十七岁的曹叡,眉眼已初具锋芒,但比起刘欢老师那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成熟风韵,终究还是青涩的。
她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未来会成为那个让她心跳加速的“刘欢版曹叡”吗?
“...没事。”郭照收回思绪,正色道,“说正事。你爹这几日咳得厉害,太医署那边我打探过了,是旧疾,怕是要养一阵子。”
曹叡眸光微凝:“机会?”
“是机会,但也是试探。”郭照压低声音,“他会把更多政务交给你处理,同时也会更仔细地观察你。记住,稳字当头。”
“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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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后,郭照开始暗中观察辟邪。
她发现这少年太监确实不简单——做事滴水不漏,对曹叡的起居喜好了如指掌,且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或消失。更让郭照心惊的是,曹叡对辟邪的信任,似乎远超寻常主仆。
有一次,她撞见曹叡在书房练字,辟邪在一旁研墨。曹叡写废了一张纸,随手团了扔开,辟邪竟自然而然地捡起,展开看了看,低声道:“殿下这一笔,力道重了。”
曹叡闻言,竟真的停笔,侧头问:“哪一笔?”
那种默契,那种无需多言的亲近...
郭照站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剧组聚餐,刘欢老师喝多了,曾笑着说过一句:“曹叡这个人啊,内心太孤独了。所以史书才会写他‘宠幸近侍’,其实不过是...想找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寄托。”
当时她没太懂。
现在看着殿内那一主一仆的背影,她忽然懂了。
“娘娘?”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
殿内的两人同时回头。曹叡起身:“照姐姐来了怎么不进来?”
辟邪已迅速退至一旁,恢复了恭顺姿态。
郭照走进去,状似无意地瞥了辟邪一眼,对曹叡笑道:“路过,听见你在练字,就来看看。”
她走到案前,看着曹叡刚写的字——是一首古诗:“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字迹遒劲,已隐隐有帝王气象。
“写得不错。”郭照真心赞道。
曹叡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正要说什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辟邪几乎同时上前,递上温水,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郭照看着这一幕,心中那点别扭忽然消散了些——无论历史上如何记载,无论剧里怎么演绎,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在深宫中艰难求存的皇子。
而他身边这个叫辟邪的小太监,至少此刻,是在真心照料他。
“你咳了多久了?”郭照皱眉问。
“两三日,无妨。”曹叡喝了水,缓过气。
“什么无妨,”郭照转头对辟邪道,“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就说我说的。”
辟邪看向曹叡,见主子微微点头,这才躬身退下。
待人走后,郭照叹了口气:“你身边有个可靠的人,是好事。但...”
她斟酌着用词:“帝王之路孤独,有人相伴固然好,但也要记得,不可全然交心。尤其是...身份特殊的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曹叡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照姐姐觉得,辟邪不可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郭照摇头,“只是提醒你,在这宫里,完全纯粹的感情...太奢侈了。”
她说着,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自嘲:“就像我,对你这么好,不也有自己的算计吗?希望你将来上位,能放我自由。”
这话说得直白,曹叡却摇头:“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曹叡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从不说假话。就算有所图,也摆在明处。”
郭照一怔,随即失笑:“你这孩子,倒会哄人。”
“我不是孩子了。”曹叡忽然道,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执拗。
殿内一时安静。
郭照避开他的目光,转身去看窗外的秋景。她心里乱糟糟的——眼前这个少年,未来会成为那个让她心动过、遗憾过的“曹叡”。而此刻,他就站在她身后,用那种她越来越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还有那个辟邪...
“对了,”郭照想起什么,转身道,“过几日宫中设宴,你爹可能会在宴上提立太子的事。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曹叡打断她,语气平静,“不争不抢,静观其变。”
郭照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
她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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