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大学生活对宋斯年而言，就像学习描摹一幅极其复杂的画作。最初的笨拙和不适是不可避免的。他依旧会选择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依旧会对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或大声的交谈感到心悸，课堂内容对他荒废已久的学业基础来说，也确实显得深奥艰难。

但他没有再退缩。

每一次踏入校门，都是一次小小的胜利。每一次完整地上完一节课而没有中途逃离，都让他内心的勇气积攒一分。他开始习惯教学楼里特有的混合着颜料、松节油和旧书的气味，习惯走廊里学生们关于创作和理念的激烈讨论——即使他从不参与，只是安静地旁听。

那个叫陈轩的油画系男生，似乎认定了他这个“安静的旁听生朋友”。每次课上遇到，都会大大咧咧地跟他打招呼，有时会塞给他一块糖，或者抱怨一下作业太多教授太严。陈轩的热情像一团毫无心机的火，烤得宋斯年有些无措，却也一点点驱散着他周身的寒意。

一次艺术鉴赏课上，教授放完一组抽象表现主义的画作后，提出了一个开放性的讨论问题：“你认为‘混乱’的笔触和色彩，是否可能传递出比古典主义的‘精确’更深层的‘真实’？”

教室里立刻活跃起来，学生们各抒己见，引经据典，争论得不亦乐乎。宋斯年安静地坐着，心跳有些快。他脑子里其实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化的想法，源于他自身那些混乱不堪的情绪和体验，但他从未想过这些也能被称为一种“真实”，更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表达。

就在讨论渐歇时，陈轩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到：“哎，宋斯年，你觉得呢？你看起来就挺有想法的样子。”

一瞬间，好几道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宋斯年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血液涌上头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笔记本边缘，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教授的目光也温和地投向他，带着鼓励：“没关系，任何想法都值得分享，艺术没有标准答案。”

就在恐慌几乎要淹没他的时候，他猛地想起赵之恒的话：“害怕是正常的，但你可以选择如何应对它。”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声音轻得像蚊蚋，还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我觉得……有时候，混乱……本身就是一种……真实的状态……就像……就像……”他卡壳了，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内心那些汹涌却无法名状的情绪。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在等待他说下去。这种安静没有变成压力，反而成了一种包容的空间。

他鼓起勇气，极快地说完了后半句：“……就像心里的天气，不总是晴天。”

说完，他立刻把头埋得更低，耳朵尖都红透了，仿佛做了什么极其丢脸的事情。

短暂的沉默后，教授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赞赏：“说得很好。内心的天气……非常生动的比喻。艺术很多时候正是在捕捉这种难以言喻的‘内心天气’，谢谢你的分享，这位同学。”

周围响起几声附和的轻笑和赞同的低语，没有嘲讽，只有理解和共鸣。陈轩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咧嘴笑道：“可以啊哥们儿！说得太对了！”

那一刻，堵在宋斯年胸腔里的那块巨石，仿佛“咚”地一声落了下去。他没有被嘲笑，他的想法甚至得到了肯定。一种微弱的、奇异的暖流缓缓流过心间，冲散了之前的窘迫和恐慌。

虽然只是简短甚至磕绊的几句话，但这对他来说，不亚于一场巨大的突破。他第一次在陌生的公共场合，表达了自己的一点想法。

下课后，他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格外明媚。他拿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赵之恒发了条信息，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之恒哥，下课了。

几乎立刻，赵之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嗯，我就在老地方等你。今天怎么样？”

宋斯年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代表着绝对安全的声音，看着周围步履匆匆、充满活力的同龄人，轻声回答：“……还好。”

这一次，“还好”两个字里，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轻松，甚至是一点点微弱的满足感。

回到家，赵之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的不同。没有追问，只是在吃晚饭时，状似无意地对赵母说：“妈，年年今天好像在学校里参与了课堂讨论。”

赵母立刻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啊？年年真棒！快跟妈妈说说，都讨论什么了？”

宋斯年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在赵母热情的鼓励和赵之恒含笑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简略地、磕磕绊绊地复述了课堂上的事。

赵母听得连连称赞，仿佛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赵之恒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淡淡地笑道：“看来我们年年以后能成艺术评论家。”

虽然是玩笑话，却让宋斯年心里那点微弱的成就感又膨胀了一点点。

之后的日子，宋斯年依旧不是校园里活跃的风云人物，他依旧安静，依旧会紧张，学业上也需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但他不再完全封闭自己。

他开始尝试去图书馆，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看书查资料。他会留意公告栏里关于画展和讲座的海报，虽然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看，并不敢真的去参加。他甚至在一次课后，鼓起巨大的勇气，向陈轩请教了一个关于油画颜料的问题——因为赵母想学画画，他偷偷想帮她了解一下。

陈轩受宠若惊般地热情解答，还硬是塞给他两支试用装的颜料让他带回去“玩玩”。

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互动，像一颗颗星星之火，微弱却持续地照亮着他与外部世界连接的路径。

当然，糟糕的日子依然存在。有时是一夜没睡好导致白天精神不济，上课完全无法集中；有时是某个词汇或场景毫无预兆地触发痛苦的回忆，让他一整天都情绪低落，只想缩回自己的壳里；有时是面对复杂的理论感到深深的挫败，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这里。

但不同的是，他现在有了更多的应对工具。他会给赵之恒发条信息简单说一下“今天有点累”，赵之恒便会心领神会地给他更多安静的空间；他会在情绪低落时，去院子里看看那些蓬勃生长的花草，或者拿出素描本胡乱涂鸦发泄；他会允许自己“做不到”，然后第二天再尝试。

一个周末的傍晚，赵之恒没有开车，而是和他一起散步去了附近的公园。又遇到了那只胖乎乎的橘猫。这一次，宋斯年主动向赵之恒要了火腿肠。

他蹲下身，猫咪熟悉地蹭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没有立刻喂食，而是极轻地、快速地摸了一下猫咪温暖柔软的背毛。

猫咪舒服地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斯年蹲在那里，夕阳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他看着信任地蹭着他手心的猫咪，看着远处玩滑板的孩子，看着身边静静陪伴的赵之恒。

一种平静而踏实的感觉，像湖水般慢慢漾满心底。

他知道，大学的课程很难，完全康复的路更长，未来或许还有更多的挑战和不可避免的挫折。

但他正在学习，学习知识，学习与人相处，学习如何带着过去的伤痕，更平稳地走在当下的阳光里。

一笔，又一笔。虽然缓慢，但他手中的画笔，终于开始尝试着，为自己的人生画布，添上属于自己的、带着微弱却坚定色彩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