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葡萄叶在阳光下舒展的脉络。时间，也如同这叶脉般悄然延伸，看似缓慢，却坚定不移地铺陈出新的轨迹。
一年后的初秋，天气微凉，天空是清澈高远的蓝。
宋斯年站在一所有着百年历史的大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甜腻的香气和青春蓬勃的气息。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深色的双肩包，身形依旧偏瘦，但不再是病态的孱弱，脸颊有了健康的润泽，剪短的黑发清爽利落。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怯生生，与周围那些意气风发、大声谈笑的新生显得有些不同。
赵之恒站在他身边，没有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紧挨着他，而是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支持性的距离。他今天刻意穿得休闲了些，但成熟稳重的气质依然与校园环境有些微妙的区别。
“就是这里了，美术学院的旁听证我已经帮你办好了，在第一教学楼。”赵之恒的声音平和，将一个小文件夹递给他，“里面有课程表、校园地图，还有一些注意事项。我的电话设成了紧急呼叫第一位，随时可以打给我。”
他的准备一如既往的周全，但语气里不再是全然的担忧，更多的是信任和鼓励。
宋斯年接过文件夹，指尖有些冰凉。他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跳有些快。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社会环境。
“别紧张，”赵之恒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就当是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不喜欢，我们随时可以回家。”
“家”这个词像一颗定心丸。宋斯年再次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之恒哥，你回去吧，我……我可以的。”
“好，”赵之恒没有坚持，“下课我来接你。去吧。”
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斯年转过身，像一叶小心翼翼驶入广阔湖泊的小舟，慢慢汇入新生的人流，走向那座爬满常春藤的古老教学楼。
直到宋斯年的身影消失在门厅处，赵之恒才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骄傲。他知道这一步对宋斯年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上学，更是向他曾经被摧毁的世界，主动迈出的、重建的第一步。
宋斯年按照地图指示，找到了上课的阶梯教室。他选择了一个靠后、靠近门口的位子，这样既能看清讲台，又能在感到不适时方便离开。这个下意识的选择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带着对艺术的热爱和憧憬，叽叽喳喳地交流着，气氛活跃。宋斯年安静地坐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授课的是一位颇有声望的老教授，讲课风趣幽默，引经据典。课程内容是西方美术史概论，幻灯片上展示着恢弘的教堂壁画和精致的肖像画。
宋斯年努力集中精神去听，但注意力还是不可避免地涣散。周围陌生的环境、密集的人群、甚至只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都让他神经紧绷。一段关于宗教画中“受难”主题的阐述，不经意间触动了他某些不好的联想，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脸色微微发白。
他立刻低下头，强迫自己盯着空白的笔记本，手指紧紧攥着笔。 “深呼吸，”他在心里默念，“你在这里，很安全。只是在上课。” 他尝试着用赵之恒和医生教他的方法，将注意力转移到感官上——感受椅子坚实的支撑，聆听教授声音的节奏，看向窗外一棵大树摇曳的枝叶……
恐慌的潮水慢慢退去，虽然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这一次，他没有逃离。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出去活动或交谈。宋斯年依旧坐在座位上，假装整理笔记，尽量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嘿，同学，”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带着友善的好奇，“你的笔掉了。”
宋斯年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到一个笑容阳光的男生捡起了他掉在地上的笔，递还给他。男生穿着涂鸦T恤，头发染了一缕张扬的蓝色。
“……谢谢。”宋斯年接过笔，声音很轻，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不客气。你是新生吗？好像没见过你。我叫陈轩，学油画的。”男生似乎很健谈，自来熟地在旁边的空位坐下。
宋斯年身体有些僵硬，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社交感到无措。“我……是旁听的。”他小声回答。
“旁听？酷啊！”陈轩似乎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李教授的课讲得超好，就是有点难啃。你刚才听懂他讲的那个‘黄金分割’在文艺复兴时期的运用了吗？我有点晕……”
他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抱怨着课程的难度，分享着听来的校园趣事，并没有刻意追问宋斯年的情况，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聊天的对象。
这种没有压迫感、随意轻松的交谈，让宋斯年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他偶尔会点点头，或者极轻地“嗯”一声作为回应。
上课铃响起，陈轩冲他咧嘴一笑：“回聊啊！”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简单的几句对话，却像一缕微风吹散了宋斯年心中一些窒闷的焦虑。原来，和陌生人说话，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接下来的课，他听得比之前稍微专注了一些。甚至尝试着在笔记本上画下教授展示的雕塑作品的简单轮廓。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宋斯年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站在台阶上，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做到了。独自上了一上午的课，待在了一个人多的陌生环境里，甚至和陌生人说了话。
虽然过程充满内心的挣扎和不适，但他坚持下来了。
“年年！”熟悉的声音传来。
宋斯年抬起头，看到赵之恒的车就停在路边，他正站在车旁，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有关切，有询问，但更多的是等待和确信。
宋斯年快步走过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怎么样？”赵之恒替他拉开车门，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只是问他午饭想吃什么。
宋斯年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有点吵。课……有点难懂。”他顿了顿，补充道，“……旁边有个同学，叫陈轩，学油画的，人好像……还不错。”
他没有说自己的恐慌和紧张，但赵之恒从他细微的表情和这简单的几句话里，已经读出了很多信息。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笑着发动了车子：“嗯，刚开始都这样。饿了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庆祝我们年年大学第一天。”
车子平稳地驶离校园，汇入车流。宋斯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又回头望了望那渐渐远去的、古老的校门。
心里那种沉甸甸的、对未知的恐惧，似乎被一种微弱的、名为“尝试”的勇气稀释了一点。
他知道，未来的每一堂课可能依旧会是挑战，与人交往依旧会让他忐忑，但至少，他跨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
回到家里，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赵母迎上来，关切地问长问短，却没有过度聚焦于他是否“适应”，只是高兴地张罗着吃饭。餐桌上有他爱吃的菜，院子里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绿叶葱茏。
这一切，构成了他冒险之后可以回归的、绝对安全的港湾。
晚上，宋斯年拿出那本几乎空白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尝试着画下今天课上看到的那尊雕塑的大致形状，又在旁边笨拙地写下了“黄金分割”四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学业的困难，社交的窘迫，内心偶尔泛起的恐慌……这一切都真实存在。
但同样真实的，是笔下逐渐成形的线条，是窗外沙沙作响的树叶，是厨房里传来的洗碗声，是之恒哥书房里温暖的灯光。
这条重建之路，漫长且不易，但他正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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