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斯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嘲讽的意味“赵之恒,你说我是不是疯了?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不是说过我有躁郁症吗?那你看看我现在到底怎么了?”话音刚落,他突兀地吐出一口淡淡的叹息声,那叹息仿佛不带任何情绪,就像日常最平淡的话语一般。他缓缓开口道“之恒哥,我真的好累呀。明明在你和妈妈的保护下,我已经逃离那个地方了,可为啥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于他们有价值吗?之恒哥,我突然间明白过来,好像真的不存在那种全心全意的爱啊。哪怕是你,要是有一天你的爱变质了,我又该怎么办呢?我没有房子,没有工作,连大学都没毕业呢。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的爱上,这事既可笑又冒险。更何况我还是个有精神疾病的人,奢望着被爱,什么都没有。做一个孤注一掷的勇士,这也太可笑了。而且我凭什么要把你一起拽进深渊啊?我对你而言就是个累赘。我现在连让自己冷静下来的本事都没有,又怎么能继续拖累你呢?我们分手吧,之恒哥,我不想再拖累你和妈妈了。”
赵之恒内心仿佛被剜了一刀,此时他的想法大概是心疼,是怜惜,是对自己的埋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埋怨自己的不称职。
赵之恒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年年,不说这些,我和妈妈会永远爱你的,我们不会离开你的。”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头的哽咽,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轻轻放进宋斯年冰凉的手心,“我给你买了一个小房子,不大,但很安静,带个小院子,你之前和我说想要一个布满阳光有葡萄架的地方。房本上只写了你一个人的名字。这不是施舍,年年,这是给你的保证。保证你永远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完全属于你的、谁也不能把你赶走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小家。你不需要小心翼翼,这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家,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爱才能活下去的地方。”
宋斯年怔怔地看着手心里那枚冰冷的金属钥匙,它沉甸甸的,几乎像要烫伤他苍白皮肤的错觉。他眼底翻涌着挣扎与彷徨,那抹嘲讽的冷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措和脆弱。他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好像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
赵之恒没有给他退缩的机会,他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珍宝一样慢慢的靠近宋斯年,伸出手,没有立刻拥抱,只是轻轻覆上宋斯年紧攥着钥匙、微微颤抖的手。
“至于我”赵之恒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笃定,“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是我的唯一,是我心甘情愿的沉沦。你的病,我们一起治,你的病一定会好的;你害怕会失去我的爱,害怕我会变心,我会一点点用余生来证明给你看;你觉得拖累,那就允许我背着你走。年年,爱不是计算,不是觉得你欠我什么,如果我因为你病了,因为你遭遇了这些,就想着放弃你,就想着不管你,把你当累赘的话,那我才真的不配站在你身边,更不配当一个心理医生。”
他的拇指极轻地摩挲着宋斯年的手背,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你说你不相信全心全意的爱,你说爱会变质,没关系的,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可以一遍遍的重复证明直到你相信为止,你说你什么都没有?不是这样的”赵之恒轻轻摇头,目光锁住宋斯年闪烁回避的眼睛,“你还有我,有妈妈。你不是孤注一掷的勇士,你是我的年年。你还是勇敢的你自己,你已经很棒了,面对这些事情,你坚持到今天,已经很棒很棒了。累了,可以依靠我,撑不住了,还有我可以扶着你。以后再也不准说分手这种话了,好不好?”
宋斯年一直强撑着的、用以自我保护的那层坚硬外壳,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歇斯底里,而是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掉。他像是终于被从冰水里捞出来,冷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寻求热源,额头重重地抵在赵之恒的肩上,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终于漏了出来。
赵之恒的心紧紧揪着,他不再犹豫,伸出手臂将人紧紧环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好似在冰天雪地被冻僵的身体,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宋斯年微凉的耳廓,一遍遍地,极尽温柔地低语:“哭吧,年年,没事的,我在这,你已经尽力了,你很棒了,我永远都在。”
窗外夜色沉寂,室内只剩下压抑已久的泪水和无言的守护。那枚小小的钥匙,硌在两人紧贴的掌心之间,第一次,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而是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家的温暖的温度。
宋斯年的身体在赵之恒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全部通过这无声的泪水冲刷出来。他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赵之恒背后的衣服,布料被揪得发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呜咽声渐渐从压抑变得清晰,变成了破碎的、小动物般的哀鸣。他滚烫的眼泪迅速浸湿了赵之恒肩头的衣衫,那湿热的触感仿佛直接烫在了赵之恒的心尖上。
“为…为什么…”宋斯年的声音闷在赵之恒的肩窝里,断断续续,带着剧烈的抽噎,“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傻瓜。”赵之恒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一遍遍地轻抚着宋斯年瘦削的脊背,感受着那凸起的脊椎骨,心里酸涩难当,“爱哪里需要配不配?你存在在这里,就值得我所有的好。你值得一切最好的,年年。”
他低下头,用侧脸轻轻蹭着宋斯年柔软的发顶,发丝间还带着淡淡的、属于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这让赵之恒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怎么了吗?”赵之恒的声音低沉而安稳,像最可靠的锚点,“你只是太累了,年年。你经历了太多正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你的情绪生病了,它在向你发出警报,这不是你的错。躁郁症不是你,它只是你暂时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就像感冒会发烧一样。我会陪着你,我们一起让它好起来,好吗?”
宋斯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哭泣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断断续续的抽气。赵之恒的怀抱太温暖,太有安全感,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将他与外面那些冰冷的伤害暂时隔绝开来。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似乎都更深沉了一些,宋斯年才用哭得沙哑的嗓音,极轻极轻地问:“……房子……真的有葡萄架吗?”
赵之恒几乎要因为这句小心翼翼、带着一点点微弱期盼的问话而再次落下泪来。他的年年,即使破碎成这样,内心深处依然渴望着一丝阳光和甜意。“有。”赵之恒斩钉截铁地回答,语气里充满了肯定的力量,“已经让人搭好了架子,等春天来了,我们就去选最甜的葡萄苗种上。夏天的时候,你就可以在架子下面乘凉,看书,或者只是发呆。院子里阳光很好,妈妈还说要把她养得最好的几盆月季搬过去。”
他描绘着那个场景,细致而充满生机,试图用语言为怀里的人构建一个触手可及的、温暖的未来。宋斯年安静地听着,抵着赵之恒肩膀的额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攥着钥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放松了一些,那枚金属钥匙依旧被他握在掌心,却似乎不再那么硌人了。
“之恒哥”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嗯,我在。”赵之恒应着,将他抱得更稳了些,“累了就睡吧,我守着你。等你出院,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家,好不好?”
没有回答。赵之恒微微偏头,发现宋斯年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哭得太狠,心力交瘁,终于在极度的情绪宣泄后,在令人安心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赵之恒一动不动,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任由他依靠。他低头凝视着宋斯年沉睡中依然微蹙着眉头的脸,心中充满了无比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对宋家那些人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比坚定的决心。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那枚象征着独立和安全的小小钥匙,终于被宋斯年温热的手心慢慢焐热,安静地躺在他的指间,像一个沉默而坚实的承诺。
夜还很长,但最冰冷绝望的时刻,似乎正在慢慢过去。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彼此,和一个关于“家”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宋斯年这一觉睡得昏沉却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呓语,像是被困在某个醒不来的梦魇里。赵之恒始终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手臂早已酸麻,却丝毫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安宁。他听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的呼吸,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心中的暴戾和痛楚才被一点点抚平。
月光缓慢地在病房地板上移动,时间悄然流逝。
后半夜,宋斯年开始发起低烧。或许是情绪大起大落耗尽了心力,或许是旧伤未愈又添心伤,他的体温一点点攀升,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赵之恒立刻察觉到了,他小心地抽出一只手,探了探宋斯年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他的心猛地一沉。按下呼叫铃的同时,他拧了湿毛巾,轻柔地敷在宋斯年的额头上。
护士很快进来,量了体温,打了退烧针。宋斯年被细微的动静扰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而茫然,烧得有些糊涂了。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浑身酸痛发冷,下意识地往热源深处缩去,嘴里无意识地呢喃:“冷……好冷……”
赵之恒立刻将人更紧地搂住,拉过被子将他严严实实地裹好,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乖,马上就不冷了。我在呢。”
宋斯年似乎听出了他的声音,烧得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之恒……”
“是我。”赵之恒握紧了他依旧攥着钥匙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感觉到吗?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退烧针的药效渐渐上来,宋斯年不再喊冷,却又陷入了另一种不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他恐惧的家,身体开始细微地挣扎,眼泪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浸湿了枕鬓。
“不要……求你们了……别碰我……”他断断续续地哀求,声音破碎不堪,“……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赵之恒的心脏。他知道,这些年遭遇的那些不堪,早已成了刻在宋斯年灵魂深处的噩梦,即使在病中也无法摆脱。
“没事了,年年,没事了。”赵之恒一遍遍地在他耳边重复,声音沉稳而具有强大的安抚力量,“伤害你的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再也碰不到你了。你看,钥匙还在你手里,谁也进不来我们的家。你很安全,我保证。”
他似乎听进去了些许,挣扎的幅度变小了,但眼泪依旧流个不停,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哭干。
赵之恒心如刀绞,却只能更紧地抱住他,用体温和话语构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他与那些黑暗隔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