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丝竹不绝,酒香漫溢,表面一派雍容平和,底下的暗流博弈早已焦灼数轮。
西南藩王几番言语试探,皆被温客行与周子舒默契化解,无隙可乘。他眼底温和笑意不变,心中忌惮却层层叠加,深知这一对并肩之人,远比曾经跋扈外露的齐王更加棘手。硬刚无解,他便即刻换了阴柔招数,不显山不露水,于细微处布下软刃陷阱。
片刻后,藩王抬手示意,侍女手捧两只特制玉杯上前,盏身通透,盛着成色澄澈的陈年贡酒,香气清雅脱俗。
“今日良辰盛会,得二位亲临,是本王荣幸。”西南藩王举杯起身,神色真诚恳切,“本王私藏少许西域贡酒,难得一遇,特分予二位,算作本王的一点心意,聊表敬贤之心。”
全场目光聚焦玉杯,人人皆道藩王礼遇贤才、气度宽仁。贡酒珍稀难得,此番特意赏赐,是极大的颜面与恩宠,寻常朝臣根本无缘得见。
周遭无数艳羡目光落来,看似无上荣宠,实则是精心编织的圈套。
温客行眸光微凝,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异香,混在酒香之中,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这香气温和绵长,无色无味难分辨,遇体虚旧伤之人便会催发隐患,短时内里气血紊乱、旧疾复发,看似无伤性命,却足以在众目睽睽之下,落个体弱多病、身有顽疾的把柄。
他半月前才经太庙重创,朝野皆知他身负剑伤,尚未完全固本。
一旦当场旧伤复发、失态失态,西南藩王便可借题发挥,传他身虚体弱、不堪大任,动摇他刚刚稳固的嫡子声望,甚至暗猜他福薄命浅、难佐朝堂。
软刀割肉,不见血光,却阴毒百倍。
温客行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面上依旧温润平和,无半分异常,无人窥见他瞬息间的警醒。
身侧的周子舒已然洞悉端倪。他常年征战、深谙各类秘毒软药,那一缕潜藏异香,入鼻瞬间便被精准捕捉。眸底温色顷刻褪去,覆上一层极淡的冷冽,却依旧端坐从容,不露分毫声色。
满场宾客皆在等候二人接酒受赏,无人察觉杀机暗藏。
就在玉杯即将递至身前的刹那,温客行微微侧身,轻声开口,语态谦和有礼,分寸极致:“多谢藩王厚爱,只是晚辈半月前身负重伤,太医严令禁酒忌寒,不敢违医嘱伤身,辜负藩王美意,实属遗憾。”
一句婉拒,情理俱全。
以医嘱为盾,既不驳藩王颜面,又光明正大避开陷阱,无懈可击。
西南藩王眼底微沉,假意惋惜道:“原来如此,是本王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公子养身。”
话音未落,周子舒适时抬手,指尖轻挡玉杯,声线清淡却自带威压:“客行伤势未愈,确实不宜沾酒。本王替他谢过藩王盛情,此酒贵重,留待他日功成再饮,更为相宜。”
一语彻底封死所有后路。
他不动声色接过话头,以王爵身份兜底,轻轻一句话,便将对方蓄谋已久的算计,彻底碾碎于无形。
侍女捧着玉杯进退两难,只得缓缓退下。
西南藩王看着二人滴水不漏的应对,心底沉沉一叹。
少年机敏通透,靖王护持无隙,一柔一刚,一退一守,竟连这般细微阴私的软招,都无法撼动半分。
席间气氛微妙凝滞一瞬,随即恢复喧闹,可所有人都隐约察觉,主位藩王的热度已然淡了几分。
宴席后半程,再无半分刻意试探。
西南藩王彻底收敛了所有锋芒与假意亲和,静静端坐席间,默然观局。他终于彻底认清,如今的朝堂新势,早已不是他能轻易搅动拿捏的。
宴至深夜,宾客陆续散场。
二人并肩告辞而出,晚风迎面吹来,吹散席间酒气浮华。
踏出藩王府灯火笼罩的范围,远离无数窥探耳目,温客行方才微微松气,指尖轻轻按住胸口,浅浅松了口气。方才近距离接触异香,纵使未沾酒水,依旧引得旧伤隐隐作痛,细微钝感缠在肌理之间。
周子舒目光一瞬落在他动作上,脚步微顿,低声关切:“伤口不舒服?”
“无碍。”温客行摇头轻笑,“一点余扰,撑得住。”
“往后这类阴私场面,不必事事硬撑。”周子舒侧身护住他肩头,语气温沉笃定,“软刀暗箭,我替你尽数挡下,无需你步步紧绷,费心周旋。”
月色铺洒长街,照亮二人交叠的身影。
今夜一席宴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惊心动魄。
旧王落幕,新雄登场,朝野棋局早已迭代换新。
可无论前路多少假面亲和、暗藏奸邪,他二人并肩相守,方寸不破,初心不负,任凭风雨丛生,自可稳立朝堂,静待长风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