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最终还是草草签下了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尖锐刺耳,像一刀斩断了两人三年的羁绊。
他落笔极重,字迹凌厉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愠怒。在他看来,蓝忘机的执意离婚,是不知好歹、是恃宠而骄。
“既然你执意要走,我不留你。”顾衍之将协议书丢回桌面,纸张弹起又落下,动静极大,“净身出户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穷困潦倒,别回头求顾家半分。”
他笃定,离开了顾家的庇护,离开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性子清冷、无依无靠的蓝忘机,根本撑不过多久。
三年来蓝忘机深居简出,从不社交,无家世依仗,无谋生技能,在顾衍之眼中,这样的人离开顾家,只会寸步难行。
蓝忘机垂眸看了一眼纸上工整却冰冷的签名,心底最后一丝涟漪彻底归于平静。他没有争辩,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轻轻收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协议,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随身的素色布袋里。
“不会。”
短短两个字,清冷坚定,掷地有声。
他从不求人,从前不会,往后更不会。
深夜的顾家别墅偌大空旷,处处都是他生活三年的痕迹,却从未有过一丝属于家的温暖。蓝忘机没有丝毫留恋,转身走向二楼的卧室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极少,三年光阴,他从未在这里添置过什么。一只简单的黑色行李箱,便装下了他所有的衣物与零碎物件,轻飘飘的,一如他这三年卑微又单薄的付出。
全程不过十分钟,简单利落,毫无拖沓。
他拖着行李箱下楼时,顾衍之依旧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冷漠。男人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戾气,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顾衍之。”蓝忘机在玄关驻足,轻声唤他。
这是他最后一次叫这个名字。
“从此,你我两清。祝你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话音落下,他抬手,轻轻带上了顾家厚重的大门。
隔绝了屋内璀璨冰冷的灯光,也彻底隔绝了这三年所有的委屈、隐忍与徒劳的付出。
门外风雪正盛,鹅毛大雪簌簌落下,漫天飞白,寒风凛冽刺骨。
腊月的深夜,温度低至零下,冷风灌进衣领,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蓝忘机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外套,手里拖着小小的行李箱,孤身一人立在空旷的别墅区街道。
三年前他满怀赤诚嫁入顾家,以为能以自身气运换来一场安稳相守。三年后他孑然一身离开,耗损大半气运,落得一身寒凉。
世人都说他旺夫,旺得顾衍之平步青云,旺得顾氏起死回生。
可没人知道,这三年,他气血亏虚,体质渐弱,常年心绪郁结,夜夜难眠。他渡尽鸿运予他人,唯独让自己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天生旺人不旺己,大抵便是如此宿命。
别墅区位置偏僻,深夜无车,手机早已欠费停机,连导航都无法打开。漫天风雪之中,天地苍茫一片,前路漫漫,看不到半分光亮。
蓝忘机缓缓往前走,脚步平稳,不见半分狼狈。寒雪落满他的发梢肩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孤绝,宛如风雪中独立的青松,纵使落尽风霜,依旧风骨不减。
走了近半小时,指尖早已冻得僵硬发麻,他才走到主干道。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豪车,车身线条利落张扬,车窗半降,隐约能看见车内坐着一个身姿恣意的男人。
男人慵懒靠在座椅上,眉目桀骜明艳,唇角噙着一抹散漫笑意,正侧头看向窗外漫天风雪。
魏无羡本是结束应酬路过此地,夜色深浓,风雪漫天,街道空旷无人,他无意间一瞥,却一眼锁定了路边独行的身影。
那人身姿清瘦挺拔,一身白衣落满白雪,孤身拖着行李箱走在漫长夜色里,清冷又孤寂,偏偏气质卓绝,惊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只是一眼,魏无羡心底便莫名微动。
他见过无数豪门贵胄、名流雅士,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清透的人,像山间明月,林间清风,不染尘埃,却又带着一股破碎般的落寞。
魏无羡抬手,示意司机停车。
车窗彻底降下,他微微俯身,清朗磁性的嗓音穿透风雪,温柔又张扬:“这么晚,大雪天一个人在路上?需要帮忙吗?”
蓝忘机闻声侧头。
风雪朦胧之中,他撞进一双明媚热烈的眼眸里。
不同于顾衍之常年的冷漠疏离、居高临下,眼前的男人眉眼温柔,眼底带着真诚的善意,没有轻视,没有揣测,只有纯粹的关切。
这是蓝忘机脱离顾家之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