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议事落幕,百官依次退散,青石宫道之上人影错落,步履有序。
秋风卷落殿前枯叶,簌簌作响,悄然衬得周遭氛围暗藏几分紧绷。燕洵走在前列,脊背挺直,面上依旧挂着与世无争的沉稳笑意,心底却早已翻起层层疑虑。
方才殿上元淳寥寥数语,看似只谏言严防边关隐患,实则句句针对燕北兵权,不动声色便在圣心之中埋下提防他的伏笔。往日里那颗满心满眼都围着他转的痴心女儿心,如今冷硬如铁,疏离如冰,甚至隐隐与他立场对立。
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让燕洵心头莫名不安,更是生出几分不甘。
他不信,往日俯首低眉、任她予取予求的元淳,会凭空彻底斩断所有情分,全然变了一副模样。
出宫必经岔路口,人流分流散去,恰好留出一处独处空隙。燕洵刻意放缓脚步,侧身驻足,静静等候身后之人。
不多时,元淳随采薇缓步走来,身姿端庄,神色恬淡,目不斜视,一心只往前行路,全然无视旁侧的燕洵。
“七公主留步。”
燕洵主动开口,语气刻意放缓,带上几分往日熟稔温和的调子,刻意拉近二人距离。
元淳脚步微顿,眸光淡淡侧转,面上无半分多余神色,礼数周全,却疏离冰冷:“世子何事?”
没有温情,没有软语,没有半分旧情暖意,纯粹公事公办的疏离问话。
燕洵压下心底异样,故作感慨轻叹,刻意摆出旧识情谊的姿态:“不过多日未归,公主便与我生分至此。往日我离京驻守边关,公主次次都会亲自相送,殷殷叮嘱,如今我平安回京述职,公主却冷眼相对,形同陌路,未免太过薄情。”
这番话,半带试探,半带拿捏,想借着往日情分,勾起她从前心意,试探她究竟是刻意冷淡,还是真的全然变心。
若是换做前世,元淳听闻此言,必定心头酸涩,忍不住软下心肠,依旧对他百般迁就。
可如今,浴火重生,前尘血泪历历在目。
元淳心底只觉可笑又寒凉。
她抬眸,目光清澈冷静,不卑不亢,一字一句轻声回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往日是我年少懵懂,不懂规矩分寸,逾越君臣礼数,失了公主本分,惹人闲话非议。如今年岁渐长,深知皇家体面,恪守尊卑规矩,自然要安分守己,守好君臣边界。世子身居边关要职,当一心心系边防家国,不必拘泥这些儿女小节,徒费心神。”
几句话温柔回拒,却字字划清界限,半点余地不留。
既点破从前荒唐,又立住如今本分,堵得燕洵无从再接话,挑不出半分错处。
燕洵脸上温和笑意瞬间一僵,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悄然染上沉色。
好一个恪守本分,好一个君臣边界。
竟是半点旧情都不念,彻底划清所有牵扯。
他心有不甘,又压低声音,往前微倾半步,假意关切,实则暗藏施压试探:“公主近日身处深宫,怕是心绪郁结,才性情大变。我听闻前几日深宫之中风波不断,有人暗中对公主不利,莫非公主心中有怨,无处排解,便迁怒于我?若是如此,我可出面,为公主撑腰,平息宫中闲杂是非。”
他刻意展露实力,假意示好,实则想借机拉拢,试探她是否需要外援,是否能被他拿捏拿捏。
元淳心中冷嗤一声。
前世就是这般假意温情,假意撑腰,骗得她掏心掏肺,最后落得家破人亡。今生再来这套手段,幼稚又可笑。
她神色依旧平和,淡淡摇头,语气从容淡然:“多谢世子好意。深宫安稳,兄长护佑,父皇体恤,我安居寝殿,衣食无忧,从无半分委屈难处,不必劳烦世子费心插手宫外宫内私事。世子管好燕北军务,守住边关疆土,便是对大魏、对皇室最好的报答,其余闲杂之事,不劳世子挂心。”
句句婉拒,次次推开。
不领情,不靠近,不示弱,不攀附。
彻底堵死燕洵所有试探拉拢的路子。
燕洵彻底无话可说,心底疑虑更重,又碍于宫规礼制,不好再多纠缠,只能强压下心绪,颔首沉声道:“既然公主安好,那是我多此一举,是我唐突了。”
“无妨,各行其路,各自安好便可。”元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侧身移步,径直迈步离去,背影挺直,决绝利落,半分留恋都无。
燕洵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清冷背影,眸底戾气悄然翻涌。
元淳果然彻底变了,心思深沉,冷静自持,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往后此人,非但不能再随意拿捏利用,反倒会成为他暗中筹谋路上,又一个难缠阻碍。
此人,不得不防。
另一边,元淳走远之后,采薇才低声后怕道:“公主,方才燕洵世子语气怪怪的,明显是刻意试探拉拢,还好公主应对得体,半点没落入圈套。”
“我心里清楚。”元淳轻声淡语,眸底掠过寒光,“他心藏野心,一心想拉拢皇室人脉,借力谋事。如今见我不再痴缠于他,无法拿捏,便想假意示好,把我拉拢过去,为他日后所用。可惜,他算盘打错了。”
前世吃尽痴情苦,今生绝不会再入他半分圈套。
二人前行之际,前方廊转角处,一道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宇文玥立在阴影之中,将方才全程对话尽收耳底,全程默然旁观。
他亲眼看着元淳从容回绝,冷静破局,不卑不亢,风骨凛然。心底不由得又添几分赞许。
这般清醒自持、心思通透、不恋旧情、一心自保护家的女子,在深宫之中,实在难得。
见元淳走来,宇文玥不动声色,侧身让路,淡淡颔首示意。
元淳亦礼貌回礼,擦肩而过,互不言语,心照不宣。
暗流涌动,人心叵测。
燕洵已然心生提防,暗中筹谋不休。
而元淳心底已然打定主意,下一局,便要提前布局,紧盯燕北动向,截断他暗中私蓄兵力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