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深冬,汴京落了场大雪,天地苍茫,一片素白。
梁怀吉躺在冰冷的草庐里,已经三日不曾起身。油尽灯枯,寿数已到,他知道,自己终于要去见她了。
十年守陵,十年相思,他从翩翩少年,熬成了白发老翁。这一世的苦,这一世的痛,终于要走到尽头。
草庐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冷得像一座冰窖。他蜷缩在薄薄的被褥里,浑身枯瘦,只剩一双眼睛,依旧凝望着陵丘的方向,温柔得一如当年。
他缓缓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指尖干枯冰凉,在空气中轻轻颤抖。
“徽柔……”
他轻声唤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来……陪你了。”
眼前渐渐模糊,过往岁月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
是江南烟雨里,她撑伞而立,眉眼明亮;
是别院深闺中,她喂他喝药,温柔缱绻;
是刀光剑影里,他以身相护,血染青阶;
是十里长街上,她嫁衣如火,遥遥相望;
是深宫孤灯里,她病骨支离,泪尽而逝;
是皇陵风雪中,他白发空守,相思成灰。
一生纠缠,一生爱恨,一生亏欠,一生不得。
他想起初见时那曲琴音,想起离别时那句“宫江湖远”,想起她最后梦里的拥抱,想起他们约好的来生。
若有来生,不做公主,不做罪臣,不入深宫,不涉江湖。
只做布衣,只做寻常人,相守烟火,岁岁年年,再不分离。
意识渐渐沉入黑暗,耳边的风雪渐渐远去,心口的疼痛渐渐消散。
他仿佛看见,江南烟雨中,那个身着月白襦裙的女子,正朝他伸出手,笑得眉眼弯弯,轻声唤他:
“怀吉,我等你好久了。”
梁怀吉缓缓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边,碎成冰凉。
呼吸,彻底停止。
草庐外的风雪,依旧簌簌而落,覆盖了小小的草庐,覆盖了他枯瘦的身躯,覆盖了这一世所有的爱恨悲欢。
无人知晓,这座孤寂的草庐里,少了一个守陵人。
无人知晓,江湖深处,埋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痴恋。
无人知晓,大宋深宫,葬了一位公主半生欢喜。
无人知晓,梁怀吉与赵徽柔,这一生,终究是尘尽烟消,再不相逢。
第二日,雪停。
采药人发现了草庐里的老者,早已没了气息,面容安详,手边还攥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众人将他草草葬在皇陵外的山林里,一抔黄土,一座孤坟,与她的陵丘遥遥相对,却依旧隔着草木深深,隔着生死界限,隔着此生无法跨越的距离。
此生,他们终究未能同穴。
此生,他们终究未能相守。
此生,他们终究,爱而不得,咫尺天涯,生死相隔,永世不见。
江南烟雨依旧,秦淮河畔琴音袅袅。
深宫高墙依旧,琉璃瓦上日光流转。
江湖古道依旧,风花雪月岁岁年年。
只是世间,再无赵徽柔,再无梁怀吉。
再无那场烟雨初见,再无那段相思入骨,再无那场孤城旧梦。
尘归尘,土归土。
宫墙万里,江湖路远。
情深缘浅,终不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