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霜,悄然染白了梁怀吉的鬓角,也磨平了江湖留下的所有棱角。
他守在皇陵之外,已是第十个春秋。
十年光阴,足够草木枯荣十度,足够山河改换颜色,足够深宫旧事被彻底尘封,却丝毫未能冲淡他刻在骨血里的思念。他依旧每日静坐在草庐前,望着那座静默的陵丘,从晨光微熹,到暮色沉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曾经清隽温润的少年琴客,如今已是垂垂老者。脊背微微佝偻,眉眼间布满风霜,双手因常年风霜侵蚀而粗糙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柔,始终凝望着她长眠的方向,从未有过半分偏移。
草庐外的桃树,年年花开,年年花落。粉白的花瓣落在他发白的鬓角,落在他破旧的衣衫上,像极了当年江南别院,她轻轻落在他肩头的模样。他总会伸手,轻轻接住一片花瓣,指尖摩挲,轻声低语,语气温柔得如同面对故人。
“徽柔,十年了。”
“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老了,记性越来越差,可我还记得,你的眉眼,你的声音,你唤我怀吉时的模样。”
风穿过山林,轻轻拂过,像是她最轻柔的回应。
这十年里,他从不与人来往,从不踏入城池,从不提及过往,像一缕孤魂,守着一座孤坟,活在只属于他和她的世界里。野果山泉为食,粗布麻衣蔽体,日子清苦得近乎原始,可他眼底,却始终有着旁人不懂的安宁。
对他而言,能这样安安静静守着她,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不必再面对江湖刀光,不必再背负家族血仇,不必再承受宫墙相隔的煎熬,只需这样,静静陪着她,便足够了。
只是,夜深人静时,心口的疼依旧清晰。
他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是江南烟雨,是茶肆琴音,是她笑着朝他奔来的模样。醒来时,只有冰冷的草庐,无边的夜色,和枕边一片冰凉的泪痕。
他常常想起那日临安初见,她撑着油纸伞,站在烟雨里,眉眼明亮,撞碎他死寂的心湖;
想起别院相守,她喂他喝药,暖他双手,温柔得像一轮明月;
想起长街相送,她嫁衣如火,泪眼回望,成了他一生无法磨灭的痛;
想起孤坟千里,他姗姗来迟,阴阳相隔,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
这一生,他欠她太多。
欠她一场相守,欠她一世安稳,欠她一句迟来的告白。
他时常抚摸着心口那片早已干枯的血染琴弦,指尖微微颤抖。琴弦依旧,知音已逝,再多思念,也只能化作尘土,随风飘散。
十年间,宫廷变故,朝代更迭,深宫之中早已换了人间。曾经的权贵起落,曾经的规矩枷锁,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也无人记得,那位早逝的庄懿公主,曾在江南烟雨中,爱过一个江湖琴客;再也无人记得,梁怀吉这个名字,曾是她一生的执念与欢喜。
所有的爱恨痴缠,都被岁月深深掩埋,只剩下这座皇陵,这片山林,和一个白发苍苍的守陵人。
偶尔有采药人路过,见他白发苍苍,独坐坟前,心生怜悯,送来干粮衣物,问他为何一生空守。
他总是淡淡一笑,目光温柔望向陵丘,轻声道:“我在守我的心,守我的人。”
旁人不懂,只叹他痴傻。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痴傻,是执念,是亏欠,是一生唯一的爱恋。
他这一生,漂泊半世,爱恨一场,最终落得孤身一人,守坟终老。没有圆满,没有慰藉,只有无尽的相思,和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春风又起,桃花纷飞,落满他一身白发。
梁怀吉缓缓起身,朝着那座孤坟,轻轻弯下腰,行了此生最后一个郑重的礼。
动作缓慢,却无比虔诚。
“徽柔,我快撑不住了。”
“等我,很快,我们就能相见了。”
“下辈子,我定早些寻你,不做江湖客,不做皇家女,只做平凡人,相守一生,永不分离。”
声音轻缓,随风飘散,落在寂静的山林里,落在无声的孤坟前。
十年白发,十年空守,十年相思,十年遗憾。
他的一生,即将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