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风渐渐转凉,梧桐叶一片片落满霞飞路,白家班的戏台却依旧夜夜开唱。
白浅还是那个名动沪上的昆曲名角,一身月白旗袍,琵琶在怀,眉眼清绝,台下座无虚席,掌声不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台上的人早已没了魂,每一字每一句,唱的都是相思,都是别离。
自那日桃花树下一别,墨渊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他回了墨府,接掌了全部家业,雷厉风行整顿内乱,稳住了墨氏在租界的地位,也应下了与程家的婚事。婚期定在深秋,满城报纸都在登,墨氏少帅与程家千金联姻,堪称沪上第一佳话。
人人艳羡,只有白浅知道,那佳话背后,埋着她和他一生的情深。
这晚戏散得晚,宾客散尽,小院里只剩下清冷的月光。白浅抱着琵琶坐在台阶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细碎空寂的声响。小桃端来一碗姜汤,轻声劝:“姑娘,天凉了,早些歇息吧。”
白浅轻轻摇头,目光落在院门口,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着深灰长衫的身影,踏着夜色而来,带着一身温柔,默默陪她坐到天明。
可如今,只剩满地月光,和一颗空落落的心。
“他……还好吗?”她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桃顿了顿,还是如实说:“墨先生近来很忙,天天应酬到深夜,听说人瘦了许多,也很少笑。”
白浅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喘不过气。她知道,他不好,就像她一样,明明活着,却像丢了半条命。
正沉默着,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墨渊,是折颜和白真。
两人走到她身边坐下,折颜收起了一贯的笑意,神色难得认真:“浅浅,墨渊那孩子,撑得很苦。婚期是家族逼的,他抗争过,以辞去所有继承权相逼,可墨老夫人以死相胁,他没得选。”
白浅低下头,泪水滴落在琵琶弦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知道,我从未怪过他。”
她怎么会怪他?她比谁都懂他的身不由己。他是墨渊,是撑起整个墨氏的脊梁,不是只为情爱活的寻常男子。他肩上的重担,她担不起,也不能让他为了她,尽数抛下。
白真轻轻叹气,递过一方手帕:“我们来,是想告诉你,墨渊托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他拿出一个紫檀木盒,与之前那支玉簪的盒子一模一样。白浅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书信,只有一枚小小的、褪色的桃花穗子,还有一卷薄薄的宣纸。
宣纸之上,是墨渊遒劲却略显潦草的字迹,只写了短短两行:
“此生遇浅,三生有幸。
情深缘浅,勿念,安。”
最后一个“安”字,墨迹晕开,显然是落笔时,泪水打湿了纸张。
白浅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压抑了多日的委屈、思念、痛楚,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以为自己可以坚强,可以放下,可以笑着祝他安好,可直到看见这行字,她才明白,自己根本做不到。
折颜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肩:“他说,他不能来见你,怕见了,就再也舍不得走。婚期之后,他会以墨氏少主的身份安稳度日,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唱你想唱的戏,守你想守的白家班。”
“我明白……”白浅哽咽着,将桃花穗子紧紧攥在手心,“我会好好的,我会替他,看遍这沪上的桃花,唱完这世间的旧戏。”
她懂,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儿女情长。
是宿命,是门第,是乱世,是横在眼前跨不过的鸿沟。
他们相爱,却不能相守;相见,却不如不见。
夜深了,折颜和白真离去。小院重归寂静。
白浅握着那枚桃花穗子,走到桃花树下,就是在这里,他拥她入怀,在这里,他许她安稳,也是在这里,他们含泪诀别。
她轻轻哼起年少时在昆仑虚常唱的小曲,没有琵琶伴奏,只有清浅的嗓音,在月光下飘散。歌声温柔,又藏着化不开的悲凉,唱得人心头发酸。
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墨渊坐在车内,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车窗只开一条缝隙,目光死死锁住小院里那道单薄的身影。他听着她的歌声,眼眶通红,一行清泪,终究还是无声滑落。
他来了,却不敢见她。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毁了她的平静,也毁了自己最后的理智。
司命坐在副驾驶,沉默无言。命运簿上的字迹早已注定,他们再深情,也抵不过四个字——此生无缘。
歌声渐歇,白浅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车内的墨渊,也缓缓闭上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一扇门,一条街,隔开了两个深爱彼此的人。
从此,他是墨氏少主,她是白家戏子。
从此,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沪上的夜,越来越冷。
一场深秋的雨,正在云层里酝酿,即将落下,淋透这满城的繁华,也淋透这对,咫尺天涯,情深不寿的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