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一）

黄月英蹲在襄阳城西的茶寮外，指尖在树皮上飞快地划着。不是字，是些歪扭的符号——代表着今日从南来商队口中听来的消息：曹操在许都练兵的规模、刘表麾下将领的调动频率、甚至还有句模棱两可的“江东水师近日在柴桑口异动”。

指甲缝里嵌了泥，粗布裙摆沾着草屑。这是她扮作农家女的第三个月，每日在市集与茶寮间流转，像块不起眼的鹅卵石，把那些散落在风里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成情报网的雏形。

前世她守着隆中那座小院，看诸葛亮在地图前耗尽心血，看他六出祁山饮恨五丈原，看兴复汉室的大旗最终倾颓。那时她才懂，所谓“运筹帷幄”，从来都离不开最前线的一缕风、一句话。

所以这一世，她不要只做那个在后方研造木牛流马的黄月英。她要做他的眼，他的耳，在他还未走出隆中的时候，就替他看清这乱世的脉络。

“姑娘，借过。”

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时，黄月英的指尖猛地一顿，树皮上的划痕歪出个突兀的弧度。

这个声音。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

夕阳正落在那人肩上，把青布长衫染成金红。青年身长玉立，手里握着一卷书，眉眼清隽，却藏着山壑般的深静。

是他。二十岁的诸葛亮，还没来得及被乱世的风霜刻上皱纹，眉宇间带着三分未脱的疏朗，七分已然沉淀的锐利。

黄月英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荒谬的狂喜。她算过无数次与他相遇的可能，在叔父的宴席上，在襄阳的书院里，却从没想过，会是在她扮成村姑，手里还攥着块记满暗号的树皮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把手背到身后，指尖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垂下眼，用粗哑的嗓音应了声：“……嗯。”

诸葛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不算审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观察。他的视线扫过她沾着泥土的布鞋，扫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最后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根上。

“看姑娘面生得很，”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不像这附近村落的人。”

黄月英的心猛地一沉。她的伪装自认天衣无缝，学了许久的乡音，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模仿过农女的拘谨，哪里露了破绽？

“娘家在南阳，”她低着头，语速放得很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更自然，“来投奔姨母的，才到没几日。”

“南阳？”诸葛亮像是若有所思，脚步却没动，“近来南阳不太平，黄巾余党蠢蠢欲动，姑娘倒是胆子大，敢独自上路。”

他的话看似平常，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在黄月英的软肋上。黄巾余党动向，正是她今日要记录的重要信息之一。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黄月英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清明的探究，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心底。

就是这一眼的停顿，让诸葛亮眼中的怀疑更深了几分。

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在被问及敏感话题时，不该有这样锐利的眼神，更不该有这样瞬间的警惕。

黄月英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再次低下头，却忘了身后还藏着那块要命的树皮。她往后退了半步，想避开这场对话，却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破空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身——前世在军帐后听多了兵刃相接的声音，身体的记忆比脑子更快。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她试图藏在身后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钳制。黄月英被迫转过身，那块刻满暗号的树皮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诸葛亮弯腰捡起树皮，目光落在那些歪扭的符号上。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在其中一个代表“粮草”的符号上轻轻点了点。

“这些是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平静，眼神却冷了下来，像山雨欲来前的天空。

黄月英的心跳如擂鼓。她该怎么解释？说这些是她为他收集的情报？说她是来自未来的、他尚未过门的妻子？

无论哪一句，听起来都像是疯言疯语。

“是……是记账的。”她慌乱间扯出一个最拙劣的借口，“家里欠了债，记着数目。”

诸葛亮抬眼看她，眼底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记账用这种鬼画符？”他指尖摩挲着树皮上一个明显代表方位的符号，“还是说，是给什么人传递消息的暗号？”

黄月英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审视的目光里。她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那是属于谋士的警惕，是预感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他怀疑她了。怀疑她是敌方派来的细作，是来刺探情报的卧底。

巨大的委屈和荒诞感瞬间淹没了她。她重生归来，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地想为他铺平前路，却没想到，第一次与他相见，竟会是这样的局面。

“我不是……”她想解释，声音却哽咽了。

诸葛亮却没给她多说的机会。他反手扣住她的另一只手腕，力道陡然加重，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身后。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他温文外表不符的果决。

“此地不宜久留，”他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跟我走一趟吧，‘记账’的姑娘。”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本该是让她心悸的距离，此刻却让黄月英浑身冰凉。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那是她记挂了一辈子的味道。

可现在，这味道的主人，正把她当作一个可疑的卧底，用不容反抗的姿态，押着她走向未知的方向。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踉跄。黄月英看着自己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那里传来清晰的力道，真实得让她眼眶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