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拉那拉府上……
“回老爷,奴才等人方才已经撵了杨氏和其身边人出府了。”随着管家一声通报,旁坐的郑氏立刻不动声色的向身边用惯的人递去眼神风,那人也机灵,立时会意,悄悄退下去办了……
“且慢,”以前郑氏作为姨娘,顶上一直有正房压着,无论大小事情她都没有资格多说半句,但现在主母被休,管家权自然落到了她身上,她敢说话了:“老爷,其实前阵子侧福晋一直有书信给妾身,猜测世子的死因极有可能与杨氏有关,虽然至今还未有实质性的证据,可她教养出的女儿既做得出这等丢脸之事,可见此人品行卑劣,难保不会有这样恶毒的心思!”如果说郑氏这前半句话是在斟酌称呼的冷静持重之下说的,那么接下来的后半句便是完完全全陷在无尽心痛的情绪之中说出来的,她哽咽着,悲愤地道:“若真如此……必得扣下她身边亲近的人问个清楚!使外孙不白白枉死,也好叫女儿安心!”
“弘晖……竟是她做的吗……”费扬古彼时的心情应当与胤禛一样都在懊恼自己看错人了吧:“那便你着人去查问吧……”
……
一夜,仅一夜,整个那拉府面目全非,完全是新的局势了。
从前的夫人离府,姨娘当起了家,改了一向逆来顺受的作风,变为狠辣且雷厉风行,短短几日就搜集了数件有关杨氏恶习的证据,样样十分清楚。
纵使过去大夫人的那几个眼线亲信前日还奋于顽抗,抵死不认,好生忠心也抵不过主家严苛的盘问,以及摆在眼前的,实打实的罪证。
随从招供道:“是大夫人吩咐我们跟在老爷身边留意着一举一动,随时向她汇报……”
嬷嬷招供道:“是,当年侧福晋出行,将世子送来由您照顾,杨氏便指使奴婢和厨房打杂的丫头里应外合,给饭菜里下自家配制的毒药,致使……致使世子毒发,不治而亡……此事大小姐的陪嫁侍女桃雨也知情……都是她一人的主意,奴婢们皆是被迫的啊……”
就连厨房里都有人为她效力,杨姚舒在这个家里的势力早已越过费扬古这位真正的家主了。
除了这些外,还有许多记不得人的腌臜事……
下人们的审问基本全有郑氏亲自参与,她没有动用一项家法就问出了以上多条口供,足可见她本身其实是一个威慑力极强的人,只是半辈子都在深宅大院求生存,已经隐忍太久了……
天色亮起的时候郑氏便命人整理好了一份份口供,送去雍亲王府交到宜修手中,正好,昨日派出去的侍卫也回来了。
“小的依照您的吩咐一路跟随杨氏出去,得知她身上总共就只有偷藏的几文钱,如今无处可去,正在一座偏远客栈里栖身,您想小的如何办?”
郑氏回捏着那嬷嬷的口供,将知道的所有残酷的死法全想一遍,最后道:“既然她给弘晖下毒……那么就也给她一剂砒霜吧。”
“小的明白了!”
……
早晨刚起,宜修便收到了厚厚的一沓纸,一张张翻看下去,那个如噩梦般的深夜,那样痛的场景仿佛昨天刚刚经历过,弘晖高热的体温浮现于掌心,那么真实,那么锥心……
即便恶人得到了严惩,也不能平她丧子之痛……
“车备好了。”胤禛今天没进宫,因为前两日和宜修约定了去看弘晖,便是今日了:“怎么了……在看什么?”
屋里并不十分亮堂,但也足够胤禛看见宜修颊边的泪,还没去到怎的就先哭上了……
“这是什么?”他抽走她握着的纸张自个儿开始翻阅,看到最后他的声音里也填上了难过,还有加剧的愤恨,柔则母女一个背叛于他,另一个竟害得他的长子早夭:“原来弘晖不是单纯的生病,而是被她的母亲所害!”
“是,”宜修擦掉泪,咬着牙说道:“我一早就怀疑了……”
“那你……”胤禛不觉皱眉,看向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句话问得有些心虚,宜修为何要瞒着他其实胤禛潜意识里是明白原因的。
“那个时候你会信我说的吗?”
“我……”胤禛答不上来,此时此刻他当然相信,但那时……他痴恋柔则,他会相信吗?不知道,不知道!
从前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那么愚蠢!
虽说有些不愉快,不过二人这回都很克制,恰到好处的熄火,依旧照原先的安排一起出门了。
……
天是极冷的,宜修早起时还觉着被凉风扑到了,现下乘车一个多时辰,身子倒暖起来了,一股从四肢指缝间生出的燃气席卷全身,很奇妙,举起车帘看看,原来快到了……
宜修想起幼时外租告诉过她“这是因为已故的亲人正在拥抱你”……
弘晖,好孩子,你先来看额娘了呀……
“风很大的。”胤禛伸手合上帘子,不合时宜的打断宜修的思绪。
“王爷不觉得很暖和吗?”宜修撇了他一眼,然后问。
“暖和?”胤禛差异道“哪里暖和?”
他不觉已中年攥紧了手中的暖手炉……
这一块地只葬了弘晖,但也有人看管清扫着,时刻都是干净的。
宜修缓缓蹲下身,正对小小的墓碑,嘴角蔓上温和慈爱的笑,可眼底却压着无尽酸涩。
弘晖若还在……如今该是何等的聪明活泼啊,也一定既懂事又孝顺……
“昨日我上街买了几样现在小孩子爱吃的的东西,快摆上给弘晖尝一尝。”胤禛及时开口也是为了分散宜修的思想,不让她再回忆那些伤心事。
他不愿看见她难过,真的,是真心的。
他前些年已经做错太多太多,如今不知要怎样才能弥补,只得通过这些细微小事来补偿万一。
若是……宜修能原谅他就好了……
会有那一天吗……
“好。”摆好了贡品,宜修又从包袱里拿出几件新衣,挨个展开来,温柔说道:“都是额娘新给你做,加厚的,你穿上就能暖暖和和的啦~”说完,全丢进火堆里。
……
没过多久,乌云挡住了太阳……
“要下雨了,咱们回去吧……下次再来。”胤禛扯扯宜修的手臂想要将她拉起来,嗯……虽然被她挣开了……
宜修独自站起,还不忘对着那墓碑轻声细语道:“额娘改日再来看你……”
随后她便感觉天旋地转,太阳穴突突直跳,带着一阵难忍的疼痛,却强撑着往前走。
“哎!”胤禛眼见身边的人身体软下去,慌忙伸手,将已然昏过去的宜修稳稳托住。
……
宜修的头风其实一直很严重,只是心里头惦记着这桩要紧事,硬挺住没发起来,如今大事将近明了方才敢稍稍放松,大约是真坚持不住了,以至于昏厥。
现如今正在静养。
……
两天后,宜修还在养病,少年带着几个人将查知的所有情况逐一道来,中间相隔着床帐和一道屏风,只看得见一层虚薄的人影。
“因怕有遗漏,我特让证人将知道实情抄成了册子,如此也方便些。”是戚安带了证人证物快马加鞭赶回来,说话之余仍然努力张望,只为能看一眼里面的人,或许这是最后一眼:“侧福晋所托之事已经完成,我弟弟也已找到,戚安此次前来也是向您辞行……”
“你要走,上哪儿去?”宜修闻他所言直起身子,复又靠了回去,开口问。
“不知道,总要找着小妹……”戚安说话的语调很慢像是舍不得什么似的:“人跟东西都带到,我这便走了……”
“走吧,一路平安。”
宜修方想叫剪秋拿几张银票给戚安她便先进来道:“主子,王爷快过来了。”
“来就来吧。”宜修急于进宫面圣,没工夫搭理胤禛,自打自己生病他隔三差五就往永她这儿来,当真是烦死个人了!
戚安虽不情愿却也不便久留,悄声地出了屋子,经过圆拱门时正与胤禛照面,匆忙扫视两眼,心想,这就是王爷吗,除了身份,毫无特别之处啊……
胤禛这会儿也正奇怪呢,怎么会有陌生男子在府上,还从宜修的院子出来?
经历了柔则这当子事以后他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你是何人,为何在本王府上?”然而他的这句话似是被无视了,而且刚刚那人看他的眼神似乎很不友好,这令他很是恼火,看见两名永安阁护卫还跟木头一样杵在那就愈发生气:“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去把人拦住。”
“他是我派去湖广彻查的人,是我让他来的。”宜修走出来说道。
胤禛一听便也作罢,只是道:“毕竟是个不知根不知底的,下回有事还是使唤府里人的吧。”
雍亲王府也有暗探侍卫,宜修你怎么一个也不用啊?
……
“侧福晋说你带着个小孩子,一路上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拿着吧。”这边厢是染冬按宜修的意思叫住戚安,给了些盘缠:“侧福晋还嘱咐你,以后在外面看见那些富家子弟别把满不在乎挂脸上,要吃亏的。”
他那会儿对胤禛那个样子,宜修都瞧见了。
戚安最走的时候朝着永安阁的方向一步一回头……
……
永安阁这边,胤禛见宜修穿戴的整齐,带着剪秋像是要出门便问道:“你上哪儿去?大夫让你静养。”
宜修却不肯听从,道:“我已经大好了,我要入宫去见皇上。”
胤禛也不依她,道:“你待着,我去。”
说罢,取了证据便走,不给宜修丝毫的机会。
走路的间隙苏培盛跟在身后道:“奴才今儿上午照您吩咐将那片梅林砍了,谁知正巧宋主子看见,她问能否将这些树留给她,奴才请问您的意思是?”
胤禛本是想骂苏培盛这点儿鸡毛蒜皮的事都拿不定主意,也想骂婉瑶没事找事,最后一想还是别浪费时辰,进宫要紧,便不耐烦地道:“她要那些晦气玩意儿做甚,砍了就赶紧烧掉!”
正在这时管家匆匆忙忙前来,呼哧呼哧说道:“皇上宣您即刻入宫,说是有要紧事。”
胤禛步子一滞,还能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