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夜晚比白天还热闹，十点了海滩上还聚着人群，星光灯路沿着餐厅和酒店一排排亮起。初夏的海风已经热起来，正是最适合游玩的时候，加上南岸海滩有迎夏的篝火晚会，这段时间不断有游客涌来。

车子停在临海酒店门前，贺远下车便看见灯火通明的岸边，传来悠扬的弹唱声，他便靠在车边，咬着烟看向人群，迎面的海风呼呼吹来，掀得他撒落下来的额前发往后跑，白雾茫茫，被海风吹散在了空中。

“贺总，您的电话又来了。”旁边递过来亮起屏幕的手机。

贺远扫了一眼，弹掉积攒的烟灰，接通了贴近耳边。那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沉不住气地毛躁出声，只能听见鼻音哧哧地传来，他一把掐断了烟嘴，“叶瑾。”

“在哪？”

两个字很快回过来，贺远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叶瑾的不对劲，口气委屈，鼻音浓重，看来是遇到了什么事了。他愣了下，直起身子，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那天看着叶瑾离开后，他就受到了助理的电话。南岸这边的生意被成煊赫截下了，他不得不马上赶过来解决，能不能及时交货不是重点，主要是先把方维救回来。

有成煊赫在，方维肯定被对方绑着不给走。

贺家早年与黑道有生意来往，自贺友涵接手贺家集团后，几度想要与黑道割席，但这种行为无疑是切断了黑道的重要生意来往，两方关系陷入僵局，但最终还是存在着私下生意来往。

贺远虽然明面上离开贺家在外地自立生意，但接管了贺家的这条暗线生意。而成煊赫正式对方黑道新换代的老大，两人年轻的时候有过合作，后来贺远出国后极少管过这事，贺友涵又急于甩掉暗线，在生意往来上给成煊赫下了不少陷阱，甚至差点将他弄进局里。

成煊赫自此对贺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杀了贺友涵，但又碍于附生关系，还要稳住两家之间的来往。

可成煊赫这人性格实在难以捉摸，上一秒高兴，下一秒就发疯，就像这次谈好的运送，他又突然拦下来，扣着货不给走，还把运货的人直接囚禁了。

生怕方维出了什么事，贺远不敢有所犹豫，立马半夜飞到南岸，然而没见到成煊赫，还好救出了满脸是血的方维。

方维是贺远安插在暗线的负责人，他虽然年轻，但很会做事，一直在负责在南岸负责和成煊赫交接工作，后来贺远出国一阵，想着方翊年纪小，两兄弟应该过点正常的生活，还给他放了小假期。

毕竟是贺远亲自带起来的人，调动自然也听他消遣。

但贺远怎么也没想到，回国后，方维和成煊赫的关系更加紧张，平常两人也会有点不对付，但基本没有什么大冲突，这次成煊赫直接连人带货都扣下了，明显生气了。

贺远也是刚回国，贺家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暂时懒得管这两人的事。

成煊赫再狂，也会顾忌贺远的回归，加上方维另方面也算是暗线中不可或缺的中间者，他应该不会下狠手。

人是提回来了，还是需要见一面成煊赫。

而且，也能借着时间拖延一会……

期间叶瑾来过不少电话，贺远知道那通电话可能意味着两人最后的一次对话，想着不如等自己回去，两人正式见一面再说才对，拖到了现在才接电话。

但叶瑾心情似乎不太好。

挂了电话，回到酒店，洗完澡出来脑子里还回荡着叶小少爷失落委屈的声音。贺远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走到书桌那，思考着拨回去，桌上的手机先一步亮起来，正是未谋面的成煊赫。

贺远接了电话。

对方隐约的笑意回荡在屋里，“贺远，把我的人拿走都不跟我说一声吗？”

“没记错的话方维是我的人吧。”

“啧，你不是在国外吗，还回来干嘛？”

“无可奉告。”换上宽大的白衬衫，贺远边扣起扣子边走到桌边，“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再等你一天。”

成煊赫低笑：“同样无可奉告。”

“既然这样，我先回去了。”

“就这样？”

“嗯，这样都不浪费彼此的时间，货和人我先提回去了。”

对面静了几秒，懒散的笑意骤然陷入沉寂，成煊赫再度开口，语气森然：“人？”

真是容易上钩啊。贺远轻勾起唇角，冷静道：“是啊，方维我也带走了。”

“你……凭什么？”

“凭我是他老板。”

成煊赫沉默了会，反问一句：“是他要求的？”

贺远想了下，屋内一下安静了下来，全是屋外澎湃汹涌的海浪声，没等他开口，成煊赫先快一步：“明天。”语气有些咬牙切齿，咬着字道：“明天我去马上回南岸。”

“好。”贺远满意地挂了电话。

几年不见，成煊赫如同换了个人，这么容易就被捏住了弱点。

至于方维是不是成煊赫的弱点，贺远还不能下定论，毕竟成煊赫的脾气反复无常。

但只是试探了一下，没想到得到了这么个意外的结果，成煊赫居然因为方维让步了。

躺在床上，贺远又回了几封邮件，临睡前又打了一通电话，对方没有接听，是关机状态，他点进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后又改成“后天回去”才发送，临睡前依旧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复，贺远只好先睡了。

高扬中学有一株参天榕树，根枝繁荣，延伸出一片硕大的遮蔽空间，在地面上投下大片阴影，黏腻的夏风穿过浓密的绿叶时，耳边都是沙沙的自然奏乐。贺远是被树下的交谈声吵醒的，窝在他怀里的猫也转醒，瞪着蓝绿猫瞳往下看。

树枝足够宽大，贺远十七岁的身子完全能躺在上面，他侧了下头，轻轻蹙起眉毛，有点因对方吵醒自己午睡而感到不悦。

透过稀疏的空隙，瞧见两个黑乎乎的脑袋，两个学生穿着白色校服站在树下，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其中稍矮的一个低垂着头，脖子上箍着一个半环状的黑色防咬器，举着手，白嫩的手背上落着一道伤口，出了血。

身旁的男生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拉着对方坐在树下的长椅上，开始给对方处理伤口，没有戴止咬器，许是消毒有点疼，有人低呼了一声，男生很快地笑了下，低头给对方吹了吹手背，满是宠溺。

看来是一个beta和omega。

贺远只稍稍看了眼，收回视线，打算不管对方，却再也没闭上眼，因为树下的两个人在处理伤口的过程中不停在说话，无外乎都是关于那道伤口的来由，他稀里糊涂地也听了进去。

原来是那只omega被高年级alpha欺负了，不像那些只会忍气吞声的omega一样，这只omega可真是个暴躁小恐龙，照模照样“欺负”回了高年级alpha，结果还被对方摔到了墙上，不仅手受伤了，脸上也擦破了皮。

还真是不自量力。

贺远枕着胳膊，盯着omega黑亮的防咬器，露出的那节白皙的后颈有些发红，他眯起眼，打岔了思想。

这款是某公司新出的防咬器款式，虽是半环状，但是比普通的防咬器还要敏锐，能通过感应omega的信息素增减的趋势进而调整防咬器的力量。信息素低，保持半环形状，箍着脖子不那么难受；信息素高，会彻底变成环形状，防止omega因为突然的发情期失控。

小omega的脖子红透了，看来是防咬器在收紧。

本应收回视线，贺远却盯着那段防咬器挪不开眼睛，看omega低垂的脖颈、发红的皮肤、瘦小的肩胛，以及微微升入空中的桂花香，一下子全部朝他侵袭而来，他怔了下，下意识看了眼omega旁边的男生。

这点溢出的信息素虽不浓郁，但alpha还是容易察觉到的，但那男生没什么反应，也没有戴着止咬器，看来真的是个beta。

不知道omega又说了些什么，beta站起来，低声反复问了什么，omega点点头，男生才抬脚离开，只留下对方坐在长椅上，耸着两只圆润的肩头看向男生离开的方向。

贺远看不到omega的表情，但大约是很开心吧。

因为那股桂花味是那么芳香，挡也挡不住地涌入了他的世界。

回到贺家，怀里还抱着那只黑猫，这只小可怜连着两天赖着他了，怎么也赶不走，贺远只好把它带回了贺家，如果可以的话，他可以收养下这只黑猫。

贺友涵难得的提前回了家，那辆专属他的车停在别墅前，贺远老远就瞧见了贺家屋内绰约的人影，他一愣，抱着黑猫几乎跳下车，扬起笑跑进去，嘴上已经在进门的同时喊出了声：“妈！”

沙发那坐着一个女人，差异地转过头，闪烁的眼睛闪过一丝惊慌，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抓紧了旁边男生的手，不知道如何开口介绍。

见不是熟悉的人，贺远脸上的笑迅速垮了下去，他猛地刹住脚，站在离沙发的几步远，漠然地扫了一眼沙发上的两位不速之客。女人穿着一件淡黄裙子，长卷发，画着大红唇，看着年轻漂亮，旁边的男生一件白色校服，淡定看过来，和刚才一面之缘的模样不谋而合。

是那位beta。

“小远。”贺友涵从二楼下来，压着声音喊了他一声。

贺远往后退了一步，和那只初来陌生环境而警惕不已的猫儿一样，抬起眼，盯着贺友涵，有那么一刻，几乎想要破门而出。

因为他知道，贺友涵接下来宣布的事情意味着什么。

……

贺远赫然睁开眼时，眼前景物茫然，视线模糊了一会才集聚焦点，逐渐看清酒店内的场景，他撑着手从床上爬起来，脸上已经落满了汗水，额前发也湿透了，浑身冒着冷汗。

又梦到了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深深呼了口气，胸膛重重起伏着，他摸上额头，将湿漉漉的头发甩上去，睫毛不停眨动着，似乎还没从方才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很少梦见那些事，不知道怎么今天又梦见了。

贺远轻喘口气，翻身想去拿床头柜的手机时，门铃不期然响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门铃又响了两遍才唤回他暂时游离的思想。

才三点左右，他看了眼床头的时间，起身去开门。

以为是助理有急事，眉头微微皱起，拉开门，“你……”

话还没说完，一团黑影、一树桂花倾斜下来，贺远下意识伸手接住，碰到对方微热的体温，他睁大了眼，翻了翻嘴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半是不确定道：“……叶瑾？”

怀里的人低低嗯了声，嗓音疲倦困顿，一双手已经拦上了他的腰，将头彻底埋进他的怀里，“我好困……”他说，嗓音黏糊，鼻音沉重，“……我困。”

第五章（2）